沈书出嫁后,整座王府对于沈画来说冷清了许多,往常一天十二时辰是有五个时辰和二姐在吵架中度过的,现在沈书一走,沈画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
时常一个人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时而和府里下人过几招,下人们太过恪守分寸,哪里敢真的伤了她,几招下来,她也觉得甚是无聊;时而去沈贺章的书阁里拿出几本经书,煞有其事的研读一番,后因不认识的字太多,加上晦涩难懂也就放弃了;时而摊开墨宝,妙笔生花,纸张上绘画着西平王府里的四季景色。
最后画到冬季这一幅,沈画重重的呼出一口气,顿觉心中郁闷难消,画中是一个下雪天,大姐和大哥在堆雪人,一旁的二姐骗她说这雪球特别甜,沈画当时就吃了两个沈书捏的雪球,还傻呼呼的说:“二姐,能再给我捏一个吗?我没尝出味。”
沈琴和沈棋轰然大笑,走廊上的沈贺章夫妇挽着手,也是一脸笑意。
再将视线投向窗外,落叶无声,只有下人们来来往往的身影,沈琴沈棋沈书都不在,就像是哥哥姐姐们抛弃了她,把她一人丢在了王府。
晚饭的桌子上就连菜都少做了好几道,气氛莫名的有些低沉。
“爹,大姐夫是不是要回来了,你说诺诺会不会和他生分了啊?”沈画笑着说道。
“应该不会,诺诺那孩子记性好着了。”沈贺章喝了一口汤,道。
“娘,你希望二姐
头一胎是男孩还是女孩?”沈画兴致勃勃对沈夫人道。
“是男是女,都好。”沈夫人嚼着菜,道。
“爹,大哥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沈画又问道。
“边关要事繁多,三年五载回来一次,也很正常,我也不知道。”沈贺章语气加重几分。
“娘,城北的桃林听说花开得特别艳,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还可以去负踊悴皇且チ樯剿挛闫砀B穑空每梢钥赐晏一ㄔ偃チ樯健!鄙蚧┼┎恍荨
“嗯哼!”沈贺章重咳一声,筷子一撂,狠狠的瞪了沈画一眼,“吃饭!怎么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沈画埋头夹菜,不再敢言语,片刻后语气却还是倔强的道:“好好好,我不正在吃的吗?”
沈贺章捋捋胡须,拂袖而去,“你们几个都只会惹我烦心,最好都赶紧走,一个也别在家里,吃饭都不安生,你们先吃,我回书阁了。”
沈夫人看着夫君离去的有些佝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沈画小声的道:“娘,爹看上去,好像有点不大高兴?我没惹他生气啊?最近女儿可乖了!”
“不是你。”沈夫人笑了一下,眼里满是作为母亲的慈爱,“你爹是想你二姐了。”
“想二姐?”沈画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我还不知道,爹他最偏爱的就是大姐,我和二姐只会让爹头疼吧?”
“傻孩子,这叫什么话?”沈夫人轻斥一句,眼里竟有点点泪
光,“都是父母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何来偏爱之说?”
沈夫人语气缓缓道:“这些年我也算是跟这你爹出生入死,有一次他肩膀射中三箭,都没有流下一滴泪,可当你大姐出嫁那天,他一个大老粗捂在被窝里哭了一宿,再到你二姐,你爹不是反对她嫁给秦卓朗,反对的是你二姐嫁入皇家,帝王之家,权力争斗,他秦卓朗身在其中,保不齐你二姐哪天会受到牵连,再者碍于你爹王爷这一身份,哎,一言难尽。”
“先不说这些,你二姐出嫁,你爹也是难过了好几天,这几天心里不好受罢了,你最好不要烦他。”沈夫人劝慰道。
“大姐和二姐都在义阳京城,爹若是想她们可以随时去看她们呀。”沈画不假思索道。
忽又觉得不对,她怎么可能体会不到爹爹的失落,她真的很明白那是种什么感受。
只听沈夫人语气不忍道:“傻孩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
沈画也料到她娘肯定要说这句,扬起头嘿嘿笑道:“女儿就知道你要说这句话,好了娘不还有我这温柔的水陪着你吗,还是不聊这些了,我们吃饭吃饭哈。”
“你不一样,你是烫水,得赶紧泼出去。”沈夫人正襟危坐道。
“娘~”沈画委屈的摇晃肩膀,放下碗筷,走到沈夫人身旁,双手将她脖颈搂住,嗫嚅道:“娘,你说什么了?”
“好好好,不是烫水,多大的人了?还
撒娇?快快回去坐好。”沈夫人拍拍沈画的手掌,笑意连连道。
其实沈夫人最不放心的还是沈棋,远在边疆,生活艰苦……可谁让他是西平王的儿子,父位子承……对这个懂事的孩子,沈夫人觉得有太多亏欠了。
八月十九,沈画被钟声惊醒,钟声一声叠着一声,此时不过戌时,府里的下人刚开始吃饭,沈画今日头脑昏沉睡了早些。
按照秦国规矩,听到丧钟,无论何时都要出门跪地,是以,整座王府的人都急匆匆的走出大门,齐齐的跪在青石路上。
“爹娘?”沈画披上外衣喊道。
沈贺章夫妇只看了她一眼,也快步走出,和下人一样跪在路上,沈画不再耽搁,穿好外衣,脚上穿着木屐,跪着沈贺章的后面。
“多少声?”
“九十九声。”
沈夫人语调颤抖道。
沈贺章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顷刻间似大雨滂沱,双手按住膝盖,难以压制住心里悲伤。
那是沈画头一次见她爹哭成这样,想要伸手拍拍她的后背,却又僵在空中,最终收了回来。
“他走了,他走了,我这一把老骨头都还没走,他怎么能走在我前面?他怎么能?……”沈贺章埋头痛哭,沈夫人也是一边哭,一边给他抹泪。
在沈画心里父亲一直都是一座大山,可这座大山坍塌不过一瞬间的事,这个男人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坚强,哭起来不也跟个娘们一样?哪有一点传说中
茹毛饮血的西平王的样子。
皇伯父死了,沈画记忆里十岁之前,老皇帝最爱牵着她逛后花园,六岁那年沈画还一不小心拔掉了老皇帝五根胡子,那时皇后娘娘还笑着说:“小画啊,这可是龙须啊,你要好好珍藏哦。”
沈画真的有好好珍藏。
跪拜之礼结束后,沈贺章叫来马车,匆匆忙忙去了皇宫,沈画回到闺阁,翻箱倒柜找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沉香木的盒子。
打开后,里面还有一根用红绳子系着的一根胡须,很可笑,就五根胡子,还用绳子系着。
皇后,皇帝,这些人都不在了,沈画悲从中来,右手攥着那一撮胡须,抵在心口,眼泪哗哗落下。
少女之心,多是柔软,情绪很容易受到牵动,一想到那张温和的笑脸再也不会出现了,沈画觉得整个身体都在作痛,最后痛哭起来。
跪在地板上,望着如霜的月光,哽咽道:“皇伯父……”
人活一世,任你是贩夫走卒,还是帝王将相,都逃不过人老病死,无论是生离亦或是死别,皆是痛,刻骨铭心的痛。
皇帝驾崩,举国哀悼。
送行的队伍连绵十里不绝,多半是普通老百姓,但作为普通的百姓没有出城送至皇陵的资格,也就只能送到城门,以目光相送。
百姓们掩面痛哭,士兵们也为之动容,都说老皇帝是一代明君。
沈画头戴白帽跟着队伍一同走到皇陵,祭天时,跪在地上,齐钰不知何时
就跪在她旁边。
“你还……好吗?”齐钰试探道。
“嗯……”沈画应了一声。
“你哭了吗?我以为你跟秦帝没有太多……”齐钰慢吞吞道。
“你懂什么!”沈画突然大声叫道。
队伍很长,沈画和齐钰基本在队伍末端,也没有人在意他俩。
“我和我皇伯父的感情,你一个外臣又怎么会明白,你连秦人都不是!你只是燕国派来的人质而已!”沈画语气大变,沉郁顿挫道。
“对不起……沈画……我……不是故意说这些的……”齐钰眼神慌乱道。
沈画没有理他,小腿在地上磨蹭,慢慢移动到三尺之外。
齐钰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底下头,似在懊悔。
新皇登基。
秦卓明乃第七子,虽不是年龄最小的皇子,但至于为何皇帝临死前,遗诏传位,皇城内外也是众说纷纭,皆是暗自讨论。
秦卓明相貌俊伟,文武双全,早年也是名声在外,更人夸赞他有先帝之风,将来再创盛世,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市井小民,虽有议论,但多半是很欣慰新皇是七皇子的,只要能让小老百姓安居乐业,是不是嫡长子又有什么关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