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温香软玉

永寿三年仲冬,寒气湿重,纷扬细雪素裹阡陌,远山庙宇笼罩黛色,街上人影稀落,金陵城平添清冷寒气。

静谧郊区的一处旧宅门口,一顶深蓝色素雅软轿安静地“站”落着,它的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花,想来也是行了不近的路。

软轿上下来一个孩童模样的丫头,她恭敬地站在轿旁,伸着一只胳膊。

不多时,一只纤纤玉手从帷帘后探了出来,手指白净纤细,搭在丫头的胳膊上,借了些力道。缓缓地,从帷帘后走出一位气质斐然的女子,她身着素色薄烟曳地长裙,头上一支干净白玉兰簪子,脸上同色轻纱蔽面,瞧不见她的容貌,但见青涩纯净的眉眼和婀娜小巧的身姿。

她打扮得素净了些,像是融入了这漫天的白雪,却也不难见清丽典雅气质。

两人行了几步,进了这处旧宅,宅子虽旧却也难掩它的富贵堂皇。入门便是一块巨大石碑,上面刻着一幅《富贵山居图》,周围枯竹林立,想来夏日之时,也别是一番茂盛之景。

这宅院很大,她也是第一次来,不敢移步,生怕走错了路。

“哟,柳姑娘来啦,瞧我这老婆子不记事儿,真是有失远迎——”在她站在原地犹豫寻路之时,一道高扬的妇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只见迎面走来一位已过天命之年的老妇人,体态丰腴,颇有富贵气,但她面有奚落之色,倒不像是有什么歉意。

这妇人她没见过。听风月楼的妈妈提过,陆国公家里长子陆南风已成年,虽未婚配,也先封了府邸,这陆小公爷府上人头不多,这上了年纪的妇人就更少了,她能猜出这是陆小公爷的乳母卞氏。

她忙屈身行了礼。卞氏虽是下人,但人家也是陆国公府里的下人,是那个战功赫赫的陆小公爷的乳母。

而她算得上什么?风月楼里的姑娘?攀上陆小公爷这高枝的落魄女子?

想着若非陆南风交代,卞氏大概连出来迎她都不会迎一下,让她成为风雪中的雕像罢了。

这一路坐轿从风月楼来到陆府的女子名唤柳晏姝,三月前遭遇一劫,沦落风尘。

“哎呀呀,柳姑娘客气什么,”卞氏笑着,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些,那深邃眼窝里的一双眼却没什么笑意,“是老婆子我忙得忘了时辰,哎呀你说说,听说皇上要指了思月小郡主给我们小公爷,虽然只是风声,但也够我们这府里忙上忙下的了。”

卞氏看似热情地拉过柳晏姝的手,柳晏姝愣了几秒,她还没习惯和陌生人这么亲近,忙抽回了手,卞氏也没多理会。

小郡主?

柳晏姝的心紧了紧,在风月楼待了三个月,虽受了陆南风庇佑还有些清白尊严,但那地方世态炎凉、趋炎附势种种景象她早已看了个遍,还不至于听不出来卞氏的意思——我们小公爷是要娶身份尊贵的郡主的,那才是门当户对,你是个什么东西?也能踏进我们大门?莫非还要我出来迎你?

纵然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出来难免受冷眼流言,她心中还是一片凄然,欠了欠身子,声音低缓:“是小女的错,来得实在……”

“不麻利点进来,杵在这儿等着被冻死?”一道男声打断了柳晏姝道歉的话。

柳晏姝抬头,正见亭台阴影下站着一个人,他身材清瘦修长,身着一件暗黑雕纹长袍,一条腿微曲着抵着墙柱,一条胳膊随意地搭在栏杆上,整个人松松散散地站着,慵懒中夹杂邪气,桀骜中尽显风骚。

只匆匆瞥了一眼,她忙低下头,不敢再抬眼瞧他,这人便是陆小公爷陆南风,金陵城中出了名的纨绔暴躁公子,却也是救她于“玉碎瓦全”的男人。

见了自家主子出来,卞氏以为是唤她进去,忙笑着应声,笑意直达眉眼:“这就进去了,烦劳小公爷挂记。”

陆南风没理会她,眸光斜倪了柳晏姝一眼,唇角淡淡地扯着薄笑,眼里却全无笑意:“小姑娘,还想让我抱你进去?”

话落,柳晏姝吓得一激灵,浑身比埋在雪中还要冷,不敢答话也不敢看一旁的卞氏,低着头快步朝陆南风的方向走去。

她若是抬头,定会看到卞氏一脸菜色有多可笑——原来自家主子唤的根本不是她。

走到陆南风身边,他几分烦躁地深吸了口气,把自己的斗篷扯下来要披在柳晏姝身上。

不知道他这份烦躁从何而来,反正这小公爷脾气怪且燥,留心些不要招惹便是了。柳晏姝下意识地向后躲了躲,那眼神仿佛对面是个野兽要吃了她。

陆南风动作一顿,眼神有些不耐:“穿这么单薄想给谁看?没看到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披个斗篷再出来?

明明是在关心她,说出来的话却没什么好脾气。

柳晏姝怔了怔,只是小步小步地向后退着——小公爷的斗篷,她也不敢披。

陆南风哪知道他差人喊她过来,她便心急地跑来了陆府,哪里还顾得上看天色、披斗篷?毕竟这人是能让她安稳活在风月楼的人,丝毫怠慢不得。

陆南风耐心一向不好,见她没有要拿过斗篷的意思,语气也差了些,随手一指身后的屋子:“还不进去?”

没细想,她依着他的话转了几个弯走进了屋子,里面火炉烤得正旺,一股暖气扑面而来,烤得她脸微微发烫。

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但一想,她就觉得自己的想法非同寻常得可笑了,她是谁?不过是没权势没地位的金陵城一抓一大把的姑娘而已,出身还差得没得说。

这暖阁里隔绝了外面的冷气,她给陆南风弹曲、倒茶、念诗,打发着时间,转眼已是暮色四合,陆南风丝毫未提喊她过来做什么。

戌时一过,再暖的炉火也挡不住夜深露重的寒气,陆南风半倚在床榻上,阖着眼,修长的食指点了点他旁边的位置。

注意到他的动作,柳晏姝心中一窒,一不留神被琴弦划痛了无名指,琴音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陆南风手指的位置——床榻上他旁边……

所以今晚叫她过来就是要做那晚没做的事么?

她吓得浑身发颤,玉手抚在琴弦上,止不住的发抖。

陆南风看破了她的心思,只是弯唇一笑,语气软了些,含着笑意:“小姑娘,想什么呢?坐过来。”

他的声音很干净,带着磨砂的质感,那双眼却狭长微挑,像是能勾了魂儿似的。

“是。”柳晏姝咽了咽口水,身在他府上,别无他法,只得低低地应了声,慢吞吞地挪过去。

她说话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夜风挑逗的闽南春水,极轻极柔。

“为何弹唱《凤求凰》?”她甫一坐下,陆南风随即牵过她的手腕,淡淡地开口。他没睁眼,却能准确地捕捉到她的位置。

伴着她裙摆飘然落座,一股雨后清雅栀子香飘开,不似胭脂水粉呛人的香味,她身上的香竟有几分甜。

“小、小公爷不喜欢这曲子吗?”手腕被他拉住,柳晏姝有些不自在,轻轻挣脱两下挣不开也就不敢再挣了,任由他牵着。

她不会说,是风月楼里的婆子妈妈们只教了她这一首,还告诉她这一首勾男人一勾一个准儿。

陆南风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躺下。”

一时间没了动静,柳晏姝心里有根弦,一直绷着。

“不用多想,就你这身材,我看着都塞牙。”翻了个身,侧对着她,陆南风大抵是困了,说话含含糊糊的。

莫名被奚落了一番,柳晏姝咬咬唇,规规矩矩地躺在了他身旁。

感觉到身侧均匀的呼吸,陆南风弯了弯唇角,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乖?

他长臂一扬,搭在了柳晏姝的腰上,明显感觉身下小人儿一抖,他却也不动了,就只是这么搭着。

低低地呼吸着,因他这一手柳晏姝额头上冒出了不少虚汗,好在他没有别的动作了,她也松了口气,心里暗暗盘算着:陆南风叫我过来是要做什么呢?当一个睡眠抱枕?

想来,两人也并不熟识,今日不过是第二次见,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些,依旧是一张俊脸,但这些时日里关于他的传闻柳晏姝可没少听说,大抵是些少年将军、金陵城姑娘们思慕对象之类的。

不知是被压到了还是睡前思虑过重,这晚她梦魇缠绕,不仅梦到了儿时的闽南水乡还梦到了初见陆南风的那一天。

三个月前,她被卖进了风月楼,初来之时,温玉软香、调笑娇喘吓坏了她,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三日,醒来时,烧退了却出了一身红疹,不敢见人,从前的种种记忆也都忘却了,只偶尔能想起些破碎的片段。

但这谈笑陪闹的风月楼怎会养闲人?不等她身上红疹消去,便要她出来弹曲陪客。

房家的小侯爷房几道是她的第一个客人。

“真难听!你们风月楼没有会弹曲儿的姑娘了吗,你这种的也好意思出来?”那日,房几道半枕着手臂,那张美过佳人的白脸满是嫌弃,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碎银子扔出来,扔在了柳晏姝的裙边。

传言房家小侯爷房几道一向不务正业,只醉心于寻花问柳、胭脂水粉,怀抱美人、饮酒作诗。因长了一副美人相,容貌竟胜过风月楼里的姑娘们。

她的琴声戛然而止,手指呆呆地按着琴弦,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一曲《凤求凰》,她初学,弹得难听又走音,难怪被人讥讽。

呆坐了几秒,她抿紧了唇,讪讪地退下了席位,屈身,手指颤抖着捡拾地上的碎银子,银子很小,她跪着身子显得更卑微,耳边能听到几个一同陪客的姐妹低低的窃笑声。

她的脸火辣辣的烫,比被人抽了一巴掌还烫。

“哎呀,这妹妹是才来的,真是不懂规矩,玲珑来给小侯爷弹一曲,不知小侯爷可愿意?”站在柳晏姝身后的姑娘玲珑忙上前,找到了一个能在房爷面前大显身手的机会。

这房几道有个奇怪的癖好,就是偏爱娇嫩的完璧女子,李妈妈这才送了柳晏姝过来,谁知这姑娘这般笨手笨脚的,倒给了玲珑机会。

房几道枕着手臂没说话,玲珑当他是答应了,忙扭着身子骄傲地走向木琴。

路过柳晏姝身侧,不知是不是有意的,玲珑一只脚险些踩到她颤巍巍的手指,她忙缩回了手,等玲珑走过,才捡起了地上的碎银。

只听头顶传来女子一声淡哼,是被取笑了吗?还是她听错了?

所以,这就是风月楼里姑娘的生活吗?为了个男人明争暗斗,占了上风还不忘狠狠地踩一脚?

“你是新来的?”房几道睁开微醺的眼,上下打量着柳晏姝,这女子面上蒙着一块罗纱,瞧不见样貌。

呵,他心里低笑两声,还真当自己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

“过来,斟酒会吧?”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酒杯。他喝得微醺,双眼微眯着,眼尾泛红,双颊上也沾染了酡红,可真是比美人还要娇媚几分。

柳晏姝想了想,缓缓靠近,手指还没碰到木案,那男人一扬手伸向了她面上的罗纱!

“小侯爷!”她心下一惊,向后躲。

“小美人儿,天仙般的容貌何不给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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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爷的掌中物不干了 第1章 温香软玉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