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爷,可喜欢这栗子糕?”
怡红阁内,陆南风一身玄色长袍,半倚在床榻上,侧着身子,手里拿着一块方方正正的栗子糕。旁边,柳晏姝坐于床侧,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捧着一个敞口瓷盆,给陆南风接着渣滓。
她见陆南风手里拿着栗子糕,迟迟不肯放进口中,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你做的?”陆南风唇角有些难察的喜色,眼神淡淡瞥了眼柳晏姝受伤的手上新换的白布,瞬间移开。
他低头闻了闻手里的糕点,没什么新奇的素色糕点,有一股淡淡的板栗香,虽说色泽、香味和宫里的差得远了些,但还是值得一尝的。
“不是,是……张记铺子买的。”柳晏姝回答得老老实实,只是掩盖了部分事实——不是她买的,是楚天阔买了给她的。
今儿金枝见了她提着大小糕点回来,乐不可支,还问是不是陆小公爷差人送来的,她摇头,是偶然识得的少年郎送的。
她还记得金枝当时的表情——如同遭雷劈了。
“我的柳姐姐,这可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陆小公爷和房美男你都包了不说,还有这不知名的少年郎?”
“别瞎说!我同他们都没什么关系的!”柳晏姝不喜欢这种玩笑,口气严厉了些,脸上却陡然升起一抹薄红。
“是是是,我知道,姐姐最惦记那陆小公爷了,”相处了一晚,她也摸清了柳晏姝的性子,敷衍着答话,复又一想,“我的好姐姐,这么多糕点你吃的完吗?”
“你想要?拿去便是了。”柳晏姝只当她是偷馋,把大小糕点拿到她身前。
“不是,不是,姐姐把我想成什么人了?”金枝连忙推了回来,“我是在想,这些糕点若给了陆小公爷岂不甚好?要先让他知道这是那个少年郎送给你的,表现姐姐的行情也很好,看他什么反应,他若是生了气,自然是心中有姐姐,不愿被其他男人偷窥了去,但他若是不生气……他不生气……”
那自然是心中无我,玩玩罢了。
金枝没有说下去,柳晏姝心中却以明白大半,只是——“这样会不会不大好?若他知道我在试探他,大抵会生气。”
“欸——这有什么啊?”金枝晃了晃她的胳膊,企图摇醒她脑中乱七八糟的胆怯,“这男人嘴里哪有几句实话?我们不自己多留心在意,小心试探,谁又知道谁的心意呢?”
一时间柳晏姝竟然觉得金枝不像是初来风月楼的,倒像是在这花间流连多年的,能把男人摸透的女子了。
只是……这世间少的可怜的真情,真的就只能靠试探、猜疑、揣测了吗?
陆南风自是不知道她这些心路历程,一听不是她做的,唇线绷紧,手指一松,栗子糕掉进了瓷盆里。
“这么敷衍?糕点都是别家买来的?”他搓动手指,把手上的渣滓搓掉,眼神些许不悦。
柳晏姝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既然已经开了口,就很难反悔了:“不,不是,这是奴家朋友送来的,说是好吃,先拿来给小公爷尝尝。”
“哦?哪个朋友?我认识么?”陆南风坐直了身子,凑近她,语气含着不难察的质问。
他一凑近,巨大的压迫感袭来,柳晏姝端着瓷盆的手指抖了抖,她后悔了。
既然他说,她听着便是,他没说,她又何必大费周折地试探呢?
就为了一个答案吗?
试探来试探去,若非自己想要的答案,岂不更是心寒、心苦?
不知道怎么回答,柳晏姝只是不答话,手指扣着瓷盆上的纹路,恨不得时光倒流让这一切重来一次。
等不到她的回答,陆南风眉头皱紧,语气冷冽了些:“我的话都不答吗?我是不是平日里太宠着你了?”
手指抖了三抖,柳晏姝坐不住了,跪到地上,双手依旧端着瓷盆,低着头:“奴、奴家知道错了。”她的双手微微发抖,受伤的手掌似乎划破了般的疼痛。
她不该自作聪明的,这富贵人的心思,她就不该猜。
“是哪个朋友送的?”陆南风好像没听见她知错的话,又问了一次。
他是不听到答案,不罢休了么?
柳晏姝只是咬紧了唇不敢吱声,现在陆南风生气了,不知什么心思,她不能把楚天阔供出来。
许久,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的双腿跪麻了,手也举麻了,陆南风才开口,声音猜不透情绪:“别人的东西,以后不许要了,知道了么?”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像是微微叹了口气,在这一场时候不长的冷战中占了下风,
柳晏姝忙点头:“知道了。”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
“下次,给我糕点的话,要自己做。”陆南风伸出一只手,把她手上的瓷盆接过放在一旁,顺便也扶她起来。
嘶——柳晏姝在心里低呼两声,麻木的双腿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扎着,想动又动不了,只能木木地站着。
“知道了。”她迟疑着答应了一声,在这风月楼她们姑娘们忙着学些挑逗男人的把戏,李妈妈哪会让她们进厨房?
但现在这情况,也只能先答应下来,再想办法了。
“嗯,”陆南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整个身子坐起来,搭在床侧的双腿自然垂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身侧,“坐过来。”
话落,柳晏姝依言动了动脚趾,那双淡紫色云霞步履里包着的脚麻木感还未褪去,她动两下,像是针扎得疼。
等了两秒,她还没坐过来,陆南风眉头微微皱着,伸出手,拉着她的胳膊,一个用力,她被扯向床侧。
她的双腿麻木,平衡感很差,本是要坐到陆南风身侧的位置,却不知是左腿绊倒了右腿还是右腿绊倒了左腿,一个四肢不协调,她跌坐在了陆南风的双腿上。
顺势,陆南风的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腰,掌心热得发烫。
发!生!了!什!么!
他的腿不像檀木床榻板那么硬,还有些湿热的温度,柳晏姝眨眨眼,着实愣了几秒。
她这是胆大包天坐在了陆小公爷的腿上?
直到耳后传来几声低笑,她才茫茫然反应过来,耳尖羞红,磕磕绊绊地挪向了一侧。
“奴、奴家,唐突了。”她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比蚊喃还小。
他们最近距离的一次还只是这个男人手臂搭在她的腰上,刚刚这算什么?他不会以为是她自己主动勾引吧?
虽然她确实有这么一点小心思,可实在没这个胆子。
“你唐突我什么了?”陆南风低笑,手指随意地放在大腿上,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坏笑。
“我……奴,奴家……”柳晏姝结结巴巴的,小手抓紧自己的衣摆,热腾腾的红晕一路从脖子根爬上俏脸。
还好脸上蒙着罗纱,要不然,她现在的样子大概像是煮熟了的虾子。
见她眉目低垂,眼尾都染上了红,脸上裸露的肌肤都是粉嘟嘟的,几分可爱,几分羞涩,陆南风只觉心尖痒了痒,这怡红阁的碳火烤得太旺,烧的人燥热燥热的。
他半含着笑,本是冷冽的眉目不经意间滑过几抹温和,那只拿过栗子糕的手伸了过来,随意地放在柳晏姝的大腿上,白净的手指晃了晃,示意她擦手。
柳晏姝明白地点了点头,拿起搭在瓷盆一侧的帕子,轻轻柔柔地擦拭着陆南风沾了栗子糕渣滓的手指,一寸一寸,缓缓地移动着。
正是下午,太阳不大,和煦的阳光透过窗缝洒下一片碎光影,落在陆南风白净的手指尖,莫名地,柳晏姝竟觉得他粉白的指甲染上了一层金色。
多好看啊。
“对了,那个楚天阔,”
“啊?”柳晏姝微微愣神,听见他的声音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他。
陆南风闲着的手抓了抓眉尾,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提到‘楚天阔’,只是单纯想起他来了。
“那个人你以后少接触,不,是别接触了,金陵城什么人都有,交往的门路很深,刻意接近你的人要小心些。”
“嗯……”柳晏姝含糊地应了一声,视线在瞥见他茶色深邃的眼眸时匆匆落下,低着头。
刻意接近,不知道最近常来的陆南风算不算?想着,她不禁莞尔,眉眼染上一抹喜色。
“你笑什么?提起他,能让你这么高兴?”陆南风从小便与形色各异的人打交道,旁人一个微微动容的神情都难逃他的鹰眼。
他的语气不大好,自动把这笑意和提起的楚天阔联系到一起了。
“啊?”柳晏姝没想那么多,痴痴呆呆地抬头问了一句,又想了想道:“能给小公爷做栗子糕,还挺……高兴的。”
话语越说声音越小,只是眉眼间的喜色渐深了些。
她怕陆南风生气,挑了好话说,只是没想到这话里的每一个字陆南风都听到了,还蛮受用的——“小娃娃,撩人的功夫,大有长进啊。”
说着,他抬手,隔着单薄的罗纱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指没有用力,感觉像是揉着一团软绵绵的云彩。
天上的云彩也不会比这好看,比这柔软了吧。
望着她羞涩垂下的眼睑,陆南风痴痴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