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天地大亮,深冬寒意减重,柳晏姝同金枝一道进了集市,两人徒步而行,纵使身着貂裘大衣还是觉得浑身冷意,只想早些买了新衣便走。
渐入年关,街道上火红灯笼高高挂起,不少铺子门口都贴上了对联,给这寒冬添了些喜庆。
“金枝,你说的相识的那个布坊是哪家呀?在这条街上吗?”柳晏姝一向不认路,但她都能发觉两人已经在同一个地方转了至少三圈了,她怀疑金枝迷了路。
“应该就是这条街啊……是李妈妈身旁的婆子告诉我的,怎么会走错呢……”金枝左右打量着,不知是冻得还是急得,双腿重重地在地上跺着。
这附近行人不多,大都躲在屋子里烤火,像她们这不怕冷的清早跑出来的还真是少见。
柳晏姝轻叹一声,紧了紧衣领,目光环视一圈,瞧见了不远处的檀木招牌,心头一喜:“瞧,那有家铺子开着,咱们进去打听打听。”
金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眨了眨眼,问道:“姐姐,那上面写的什么字啊?”
柳晏姝却是愣住了:“你不识字?那怎么寻得布坊名字啊?”她自己也暗暗称奇,自打失忆以后,往事大多不记得了,但识字、绣花的功夫倒是没忘,大抵自己也是个富贵人家出身,姑娘家也识得不少字。
“婆子同我说了,那布坊名为‘千金布坊’,是这么写的。”金枝在手掌心比划着四个字的大致轮廓。
“前面那铺子名为‘十里香’,我猜是个香料铺子或是染料铺子。”
“十里香?”金枝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几个大字,一双妙眼中盈着惊喜,惊叫道,“姐姐,我早就听说过这铺子,全金陵城仅此一家,囊括了全天下上等的香料,咱们快进去瞧瞧!”
柳晏姝杏眼微抬,盯着那个招牌皱了皱眉,有些迟疑:“只是我们还没找到布坊扯衣服……欸——金枝!”
“莫急莫急!”金枝早忘了昨儿担心没新衣穿的事情了,牵了柳晏姝的手快步跑去,边跑边道,“咱就进去看看,顺便打听一下布坊的事,耽误不了多少时候的。”
刚一推开‘十里香’的大门,一股一股袅袅的香气扑面而来,多种香料糅合混杂的香气,并不难闻,到还有些舒爽,只是闻久了有些晕晕的感觉。
屋子里像是草药房一样码着一排排架子,整整齐齐,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木盒,左边是封着的,右边是敞口的,敞口的木盒里放着颜色各异、样子各异的干花、花粉、花碎,一时间让人有些眼花。
至于左边封着的木盒,就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了。
“客官,来挑香?”从隐蔽的帘子后走出一位已过天命之年的老妇人,头发有些花白,面目却生得和善。
这里香料样子太多,柳晏姝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香料,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连连摆手。
金枝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多香料,却不想表现出自己没见识的样子,忙拿起面前一块木盒,双手捧着:“大娘,这是什么香啊?”
她没凑脸去闻,只是化解尴尬,开口问道。
“哎呀,姑娘真是好眼力啊,这是铺子的怜星姑娘才调的熏香,是用郁金、苏合、安息、沉香、白芷、杜衡、龙涎等等一并调制的,镇静宁神,很助于安眠。”不知是不是金枝手一抖拿了这屋子里最贵的香料,那老妇人笑得脸上的褶子皱在一起,像是盛放的菊花。
闻言,柳晏姝和金枝都凑到木盒旁闻了闻,木盒自带一股淡淡的檀香木味道,盒中熏香香气极淡,凑近了才能闻到些雨后花圃的杂味,不似屋中香气那么香,淡淡雅雅地钻进鼻尖,却缠绕回味。
柳晏姝不懂香料,那老妇人说的词她一个也没听过,但大抵能猜出,是盒价钱不菲、质量上乘的好香。
“两位姑娘看这么久,是中意这盒香了?”
这老妇人看着和善,可真会做生意,不过是看了会儿,就开始言辞诱导?
柳晏姝笑了笑,抬手去拿木盒准备放回原处,却不想金枝拿着木盒的手攥得很紧。有些疑惑,她抬头看了金枝一眼。
“大娘,这个真的能镇静宁神,助于安眠吗?”金枝手里攥着木盒,迟迟不肯放手,问了老妇人一句。
柳晏姝暗自奇怪:这妇人是卖香料的,当然这么说了,金枝一向古灵精怪的,怎么我瞧得出她还瞧不出?
“是啊是啊,小姑娘,我这一大把年纪了,还糊弄你作甚?”见她要买,老妇人笑意更深。最近天气不大好,寒气逼人,铺子也是门庭冷落了,难得一笔生意,还不好好招待?
“价钱多少啊?”
“不多不多,十两银子……”老妇人伸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十两?柳晏姝吃惊地眨眨眼,扯了扯一旁金枝的衣摆,金枝攥紧了木盒,指尖发白,神色也有些犹豫。
见她们这个反应,老妇人慈善一笑,又比划了一个数字:“要不这样,看你们来得早,八两银子。”
八两……还是有些贵。她们姐妹在风月楼等级最低,又不接客,手上自是没什么银子。
柳晏姝看向身旁的金枝,金枝咬着红唇,白皙如雪的俏脸上因焦急、游移绷出了嫣红,忽然,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大娘,这熏香我要了,先拿一盒……”
“金枝……”柳晏姝急得拱了拱她的胳膊,“八两银子能做两件新衣了……”
金枝摇摇头表示‘就这样吧’,那老妇人喜笑颜开地拿了木盒给她包好。
柳晏姝见劝她不过,也不好再说,等在后面看她拿钱给了老妇人,心中暗想:金枝虽然虚荣心强些,但也没必要为了面子买下这么贵的熏香,那是为什么?她睡得不好么?
她一时间因为自己不够关心姐妹有些羞愧,金枝付了钱拿了货,又和老妇人交谈几句,才同她一道出了这‘十里香’铺子。
“真是奇怪了,那大娘说这条街上从未有过什么‘千金布坊’,她连名字都没听过,怎么婆子同我说是这条街?”刚出了门,金枝左右看看,道出了心中疑惑。
“啊?”柳晏姝一怔,却没觉得奇怪,“李妈妈身旁的婆子这么大年纪了,记错了地方也是难免,咱们再去别的街看看,我记得来时有看到过做衣的铺子。”
金枝答应,两人继续去处转转。
不知是不是今儿运气不大好,转了几个铺子都没见到中意的,不是颜色不够艳丽就是料子不够舒服,要不就是颜色料子都合适,就是价钱高得上天。
日头高悬,已到了晌午,两人靠在树下,来时的寒冷早已被疲惫和燥热取代,手脚都是汗。
“怎么办啊,姐姐?是不是我们眼光太高了?”唇干舌燥,金枝有气无力地说话,气息微喘。
“应该不是,”柳晏姝安慰,额头上已经走得累出了不少汗珠,“咱们才走了几条街,还有好多铺子没去过,多走走一定能找到中意的。”
“还走啊?”金枝哀嚎一声,显然安慰不管用,直接搬来床榻让她睡一觉才管用。
正在两人说话之时,身旁一道阴影闪入,是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佝偻着背,笑着道:“两位姑娘可是要做衣服?”
背靠着树的柳晏姝忙站直了身子,眼神中不少戒备,没回话反问:“你是?”
“在下是一小布坊的掌柜,我看两位姑娘进出不少布坊了,我家正是新铺子开张,想问问姑娘们能否赏个脸过来瞧瞧?”瘦小男子展颜一笑,看起来年纪不大,竟已是布坊掌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