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柳晏姝低着头,眼神盯着双腿上的手指,却答不出话来。
但陆南风竟然并未深究,喊了一旁的婆子给她更衣,带她出门。
回风月楼的马车上,摇摇晃晃的,柳晏姝一直低着头,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了什么惹陆南风不快。
这一行路不过几刻钟,却过得比几年还要漫长。
“对、对不起,我只是见那鹦鹉太可怜了,就……就放了它。”声音轻轻颤颤的,像是初晨叶尖摇摇欲落的水珠,晶莹、颤动。
柳晏姝坐直身子,低着头认错。
“小娃娃可好生心狠,不知道我找这一只给你解闷儿的玩意儿,费了多大力气?”半开着玩笑,陆南风唇角微弯,狭长的眼盯紧了她那张红润的脸,她的慌乱尽入眼底。
闻声,柳晏姝身子僵住了,手指攥紧了衣摆,心想:这下完了,他怕不是要凶我,或者把我丢弃在风月楼再也不理我了?
细想想,这两个可能哪个都很吓人,能轻松要了她的小命。
“手伸出来。”陆南风声音清冷,却有着难以忽视的严肃。
颤颤巍巍的,柳晏姝伸出了右手,弯曲的手指缓缓展开,还有些害怕的抖着,她认命的闭上了眼。
她的小手像是满树梨花中透着的一点桃花,白里透粉,可爱逼人。
陆南风低笑一声,拿了袖口中一个物事放在了她的掌心,手指尖轻触她的掌心,竟是惊人的软。
欸?不是打我?
柳晏姝缓缓睁开眼,因为害怕她倾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朦朦胧胧之中看见掌心落着一串剔透的玉铃铛,玉铃铛成色透亮,在忽明忽暗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她手指晃动了几下,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这是?”她还有些不敢相信,拼命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泪珠却先滚落下来。
“活物我可没有了,这铃铛平日里把玩把玩解解闷……”说着,陆南风顿了一下,看见她眼角滚落的晶莹泪滴,皱紧了眉头,“怎么又哭了?不喜欢?”
他一只手凑过去,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指间有些弯弓射箭留下的茧子,显得粗粝又……有磨砂般的温柔。
“告诉你,我可没什么耐心哄小孩,你若是再哭,我就把你从马车上扔下去。”
柳晏姝吓了一跳,忙擦去眼角的泪,规规矩矩地坐好。
见她模样,陆南风淡笑,只是笑意还没停留半秒,一道细小的疾风穿过帷帘,划过他的耳边,迅捷地落在了车后木板上。
是一根三公分的羽箭。
“啊——”柳晏姝低呼一声,挪开了身子,被吓得不轻。
那箭擦过她的耳边、划过她的发丝,现在仍觉得凉嗖嗖的,心有余悸。
“是谁!”陆南风一抬手撩开她身后的帷帘,外面商贩行人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慌乱逃窜之人。
就这么让他逃了?这箭若差了分毫定是要伤了人,但现在两人毫发无损,是那人箭法卓越刻意为之?
陆南风心有余虑,拔下了木板上的箭,发现上面扎着一张小字条,他垂眸看了两眼,抬起头和柳晏姝说话:“我要出去一趟,你呆在这里别动。”
突如其来的一箭,柳晏姝还有些理不清思绪,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摆,抓得死死的。
陆南风垂眸,她的拇指和食指抓在他的衣摆处,指尖泛白,白净的小手缩成了一个拳,惨兮兮的样子。
她这是……依赖他?
到嘴边的一句“还没有人能拉我衣服叫我停下”硬生生的变成了“别怕,一会儿就回来。”
知道拉不住他,柳晏姝吸吸鼻子,松开了手。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陆南风身手敏捷地翻下马车,抬腿便向相悖的方向奔去。
许久,他还没回来,柳晏姝有些急了,但她帮不上任何忙,只能干等。
“姑娘,要水喝吗?”隔着帷帘,丫头和她搭话。
柳晏姝坐不住了,撩起帷帘,探出身子从马车上下来。
丫头明显吓坏了,伸出胳膊扶着她下来,嘴里还不忘陆南风的嘱咐:“姑娘,陆爷说了,让您在里面好生歇着。”要是这姑娘出来有什么闪失,她的小命可能就不保了……
“里面太闷,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出了马车,对面就是宽敞的街道,路上有些积雪未化,空气中夹杂着寒气,却也掩盖不住谋生的小商小贩做生意的热情。
听了她这话,丫头也就不敢再劝了,跟着她、护她平安便是。
“欸,那边是做什么的呀?”柳晏姝眼神环视一圈,正看见最近一处小摊前围着人,上面摆放着亮晶晶的金钗首饰,出于好奇她也跑过去看看。
“欸——姑娘!”丫头没拦住,也只得跟着过去。
方寸大小的摊子,围了三个姑娘和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郎,这少年郎在姑娘们中间显得异常醒目。
少年郎手里拿着一支金色步摇,随意地摆弄着,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作响。
他一身白衣,青色腰带系着,眉目清秀,只是神色间几许呆滞,大概是才入世道的少年公子特有的干净和彷徨。
恍惚间,柳晏姝想到了陆南风,他堂堂陆国公嫡长子,是不是年少念书时也这般傻乎乎的样子?想着,不由得莞尔低笑。
听到耳边丝丝轻笑,少年郎侧头,才看见一旁的柳晏姝,初见这女子他只是一愣——女子罗纱蔽面瞧不见容貌,但那黛色细柳眉和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却是好看得要人命。
今儿他初到金陵城,本以为金陵城女子都是浓墨重彩的,但面前这女子穿着、打扮都异常朴素。一双眼轻眨着,含着几分笑,竟如暖冬的阳光让他的心痴了痴。
“姑娘,是在取笑小生么?”少年郎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步摇,看着对面的女子,眼神干净、温柔得像是江南涌动的清水。
“啊?”柳晏姝才注意到少年郎的目光,意识到他会错了意,忙解释,“是小女在想些别的事,惊扰了公子。”
少年郎却笑了,笑得明亮纯净,眉眼间不掺杂任何杂质。他重新捻起摊子上的步摇,递到柳晏姝面前:“这步摇本是帮家妹选的,但现在看来……”他举起步摇在她头上比划了两下,很是满意。“倒和姑娘很配。”
啊?
柳晏姝愣住了,连连后退,躲他躲得远远的:“不不不,公子,我……”
“欸——看到没!在那儿呢!”粗鲁的一声打断了柳晏姝不知道怎么回的话,少年郎不消回头便知是冲着他来的,忙拉了她的手腕,转身就跑。
“欸——”柳晏姝惊了。
“欸欸欸——”摊子上的小贩和守着柳晏姝的丫头也惊了!
这公子是个小贼?没给钱就拿着我的步摇跑了?
完了!要是把柳姑娘弄丢了,陆爷会不会扒了我的皮?
“欸你干什么!”被少年郎拉着跑了一阵,拐进了一户废弃人家,柳晏姝早已气喘吁吁,忙趁机甩了他的手。
他并没有碰到她的手,只是隔着衣料,却足以让柳晏姝不舒服了。
“行了行了。”少年郎累得拍了拍胸口,回头看看没人追过来才松了口气,靠着墙喘息。
“那些人为什么追你啊?”大抵恢复了些力气,柳晏姝开口问。
奔跑时她回头看过,是四五个膀大腰粗的男人,个个提着刀。真是奇怪了,这公子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惹上这些坏人的?
“别问了,”少年郎摆摆手,似乎不想回答她的这个问题,翻了翻自己身侧背着的布袋,瞬间面露愁容,“完了完了,带来的书卷都跑掉了!”
被那几个人追跑得太急,布袋里的书卷掉了一路,都掉光了。
他一时着急,说话竟用了家乡方言,柳晏姝听了,跟着喃喃两句,倒也觉得熟悉:“公子,你可是闽南人?”
“你怎么知道的?”少年郎一只手在布袋里乱摸着,随口回答她的话。
“你真的是闽南人?那你认不认识姓柳的人家?”闻言,柳晏姝又惊又喜,一颗心扑闪着几乎要跳出胸口。
这人简直就是她离开这里的救命稻草。
“姓柳的人家?”少年郎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当然认识啊,光我家安溪姓柳的就几十户,不知道你说的是哪户人家?”
柳晏姝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刚焐热了的心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浇得拔凉。
“嘿嘿嘿,”少年郎突然一笑,手探进布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步摇,几乎无视了她的表情,邀功似的看着她道:“呐,这个没掉,怎么样,我厉害吧?”
他年龄与柳晏姝相仿,一张娃娃脸还有些稚气未脱,手里举着一个金色步摇,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但没有他那双惊喜的眼睛闪亮。
就像是……等着被主人夸奖的小狗。
“噗——”柳晏姝本呆呆的心智竟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
“哟哟哟,还在这儿谈情说爱呢?”一句粗糙敞亮的声音传来,两人一扭头,就见一个黑衣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刀,那张臃肿的脸上竟是狰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