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晏姝心里一跳,被少年郎拉着,犹犹豫豫地小步后退,刚一回头,就见另一身形差不多的肥头大耳男人从房檐上跳下来,站在两人对面,一张脸上有些得意的笑。
这地方两面是墙,剩下两面被这两个男人包围了,除非他们会飞檐走壁,否则定是逃不出去。
“怎么办啊?”柳晏姝手心里渗出细密的汗珠,背抵着墙,低声问那少年郎可有逃出去的法子,但她很快就后悔问这个问题了,因为那少年郎的双腿不住地发抖,比她吓得还厉害。
“可以啊你个孙子,还能讨着姑娘,”黑衣男人把刀插在土地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刀柄上,“但这姑娘可要成我们哥几个的下酒菜了。”
说着,他仰头大笑几声,这声音,柳晏姝想到了来风月楼的那些满脸横肉的油腻男人们,一样的猥琐、一样的yin笑。
她紧抿着双唇,心颤抖得厉害,出了一身冷汗。
“你,你,你们,别、别伤害她……和我。”最后两个字说的声音很小,少年郎半个身子已经支撑不住,跪在了地上,牙齿不住地颤抖,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小孙子,你说什么?不想死?不想死,就还钱!”黑衣男人掏了掏耳朵,嗤笑一声,他身后又站出了几个男人,个个身形庞大,能压死七八个少年郎。
“你,你们知道,陆小公爷吗?我们,我们是陆小公爷的人,你们可别乱来啊,他可是领兵征战沙场半点不含糊的!”一开始还有些害怕,越说越硬气,这金陵城柳晏姝只认得他一人,不知道听了他的名号,这些人会不会被吓到?
但柳晏姝的想法大概还是太天真了……
“就你们?呸,还认识陆小公爷?我还是陆国公的亲儿子呢!”黑衣男人在地上啐了一口,提起刀,刀刃在阳光下一闪,转眼间就落在了少年郎的肩膀上,离他的脖颈不到一指的距离。
“啊——”两人挨得很近,那刀刃离柳晏姝也不过半尺的距离,她受了惊吓,尖叫一声。
少年郎更是恐慌,两腿软趴趴地跪在地上,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狼狈又可怜。
“闭嘴!”黑衣男人被柳晏姝的叫声烦得眼皮砰砰跳,抬起一只手就要去抓她脸上的罗纱,“让我看看这小姑娘有多漂亮。”
“别过来!别过来!脏手!”柳晏姝扯开了嗓子叫嚷,缩着脑袋就怕被碰到,随着黑衣男人的靠近,一股汗臭味传来,她肠胃一阵翻搅。
“嘭——嘣!”石子砸在指关节又滚落到地上的声音。
“啊呀!”黑衣男人缩回了手,摸着瘀血的手背叫嚷着,低头一看,只不过指甲大小的石子竟然有这般力气?
有惊无险?柳晏姝抬起头,眼神四处找寻,才在对面相隔甚远的房檐上看到一个蚂蚁大小的小人儿,看不清他的容貌和动作,但她确定——一定是陆南风!
松了口气,一抹喜色爬上她的眼,她拍了拍前面少年郎的肩膀:“我们有救啦!”
殊不知这少年郎早已吓得丢了魂儿,肩膀僵硬,若不是还有些体温,大概都能直接埋了。
“你是何人?”黑衣男人也看见了对面的人,刀刃指着他,厉声叫道。
没听到对面人答话,只不到一眨眼的功夫,那人从房檐上一跃而下,三步两步翻过墙壁,勾腿一点,鞋尖落在男人的刀刃上,稍一用力,刀摔落在地上,被那人一脚踢飞。
看清了来人,这样貌,这五官,是陆南风无疑了!
“小公爷!”又惊又喜,柳晏姝颤抖的心瞬间放下,手掌放到胸前想拍两声叫好,却觉得时候不对,尴尬地放了下去。
“好啊你!搞偷袭!”黑衣男人被卸了兵刃,旁边几个弟兄围拢过来帮忙。
本是看他轻功上乘,心中惊慌,但见他一副华贵服饰想来也是哪家只会些花拳绣脚的公子哥,大可不必担忧。
“一起上?”站在四个彪形壮汉身前,陆南风身材显得清瘦了些,他微微低着头,微风吹动他额前两缕细发,遮住了眉眼,只能见他薄唇抿起一个僵直不悦的弧度。
他一人赤手空拳对这四个人?柳晏姝有些为他担心,为了不搅乱他的事儿,她拉着少年郎的胳膊把他死尸一样的身体向后拖了拖。
“我,我们手里有刀,可不怕你啊!”如果说刚刚只是自我安慰,那现在黑衣男人被陆南风云淡风轻的三个字说怕了——这人不抬眼看不见表情,浑身却散发着一股阴沉沉的戾气,仿佛对战他们四个就像是捏碎一些无骨蚂蚁。
但他们有刀,怕什么!
“呵,小孙子,你……啊——”黑衣男人抢过身后同伴的刀抬手朝陆南风劈去,却不想小腹突然挨了一拳,力气大到他一阵干呕,刀柄都握不住了。
陆南风伸手迅猛地出了一拳,右腿上前一步,右手食指和中指一勾,勾住男人的领口,一个横摔,男人头朝下摔在地上。
“想当我弟弟?找死?”
伴着身子和黄土地的“嘭——”的接触,一声惨叫像是杀了哪家农户的猪崽子。
那男人落了地,陆南风几分嫌弃地甩了甩右手,眼神扫过剩下的三个男人,眉头没皱一下,眼神好像在说——来吗?
那三个男人慌了神,扑到黑衣男人身边要扶他起来,嘴里说着:“大哥,大哥我们快走吧,这人不好惹啊,赶明儿再来找这姓楚的龟孙儿吧!”
和他们同样慌了神的还有柳晏姝,她知道陆南风是武将,身上功夫自然了得,但没想到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收拾了那壮汉,可能只用了不到半分的力气吧?
颤颤抖抖的,她吐出了一句任何看到这场景的正常人都会言不由衷的一句话:“好厉害啊。”
“嗯?”等那些人走了,陆南风抬眸看她,嘴角微微扯动:“小娃娃不是说,我‘领兵征战沙场半点不含糊’么?不长点脸怎么行?”
欸?
他怎么知道的?那他也知道我说了‘是陆小公爷的人’这些话?
面上一红,柳晏姝努力定了定神,佯装无事地把地上的少年郎扶起来,陆南风也才注意到地上趴了个人。
“他是谁?”鞋尖踹了下少年郎,他像是受了刺激,从地上跳起来,左右看看发现那伙黑衣人走了,才松了口气。
“不认得。”柳晏姝老老实实地答话,确实不认识,连名字都不知道。
“走了?走了?那些人走了?”少年郎裂开嘴笑,样子有些憨傻,他把布袋放在胸口抱得紧紧的。
柳晏姝点了点头。
“嘿嘿嘿,”少年郎开心得蹦蹦跳跳,大概是受惊后出现了返祖现象,欢快过后,突然抱住了柳晏姝的胳膊,“是你救的我吗?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楚天阔。”
“我……”柳晏姝别扭地挣扎了几下,竟没想到楚天阔力气这般大,实在挣脱不开只好作罢,“不是我,是他……”她指了指面前的陆南风。
楚天阔刚要回头,猛地一股力气击在他的腿弯处,他低叫一声,曲腿跪在了地上。
同时,一块不大的碎石子落在他的脚边。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陆南风弹出那石子没用多少力气,不过给个教训罢了,谁知这读书的少年郎体力这么差,竟像是大腿被穿了洞似的。
皱了皱眉,他的神情有些不耐,似是调侃似是威吓地说道。
“你没事吧?”见楚天阔突然跪下,柳晏姝抬手要扶,他摆摆手,自己爬了起来,嘴里说着“没事没事”又回头憨笑着朝陆南风行礼:“多谢兄台救命之恩,他日小生定当回报!”
陆南风淡哼一声,头扭向别处,没理会。
“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哦,对了,”楚天阔看着柳晏姝,从自己的布袋里拿出那支金色步摇递给她,“这个送给姑娘,谢谢姑娘今儿……”
话还没说完,一只白皙的手抓住了他的步摇,手掌宽大,不是柳晏姝的手。
“还真是谢谢了,不过这娃娃不喜欢别人的东西,我代她收了。”抢过了步摇,陆南风拿在手里摆弄两下,心里想着是扔进废水池塘还是火葬铺子。
楚天阔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空了的手指,咽了咽口水才迟疑地问出了一句:“兄台,你叫她‘娃娃’,莫非这姑娘是令爱?”看他的年纪……不大像啊。
“……”
“……”
气氛骤冷,柳晏姝心里一沉,偷偷瞥了眼陆南风逐渐阴森的脸,低下了头,不想看这弱冠之年的少年郎会怎么惨死。
好在楚天阔还有些眼力见,抓了抓下巴,努力想出了一句补救法子:“兄台定是久经沙场磨练的,真的是看不出那个年纪……”
话没说完,陆南风已将步摇砸在了他的嘴上,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知道曹冲称的是什么么?”
“象啊……”
“原来你还识得啊?”陆南风嗤笑一声,拉了柳晏姝的手腕就走,一丝留念也没剩给他。
“什么意思?识得吗?我当然识‘象’啊……”楚天阔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时摸不着头脑。
“不是叫你待在马车上吗?你是怎么认识这人的?”走出了几步远,陆南风回头看了眼柳晏姝,竟察觉到她低垂着头,唇角微微上扬。
这小娃娃在偷笑?!
脚步一顿,陆南风挑着眉看她:“小娃娃,怎么偷着笑呢?”
“啊?”柳晏姝下意识地抬头,竟忘了摸摸唇角有没有上扬,“我没……”
“还学会骗人了?”陆南风低低一笑,声音几分低沉。
柳晏姝忙收敛了情绪,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就怕他再说几句调侃自己。
“我不是叫你待在马车上吗?”又问了一遍,其他的事就算了,她不听话惹了事应该要好好说说才是。
“我……”柳晏姝想了想,自知不会撒谎,况且找任何借口在陆南风面前都是没用的,只好认命老老实实答话:“马车里太闷了,我想出来看看。”
跟在陆南风身后,她一路温吞地低着头走着,鞋尖摩挲着地上的碎石子,声音也低低的。
陆南风淡淡地嗯了一声,突然回头,差点让这低头不看路的小人儿撞进他怀里。
“你们风月楼都是这么tiao教姑娘的吗?”
“啊?”柳晏姝愣住了,不知其意。
陆南风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薄的笑却有几分挑逗之意:“你应该说,你心里惦记着我,不得已才出了马车的。”
“……”柳晏姝盯着他那双半含笑意的桃花眼,张了张嘴,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记住了,下次别让我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