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晌午阳光并不炽热,空气中还有些寒气未退,湿湿凉凉的。
长安城近郊的一处围猎场,七尺男儿拉满了弓箭,“嗖——”一声射出去,射偏了,兔子没射中反倒让它受了惊,跑得更快了。
“啧,靖安王这箭法……也好意思来围猎场丢人?”
男人身后,身材更高些的陆南风松松散散地走了过来,双手环胸,看热闹似的嘲讽了一句,没什么正行。
“是是是,要不然怎叫陆小公爷来教我呢?”男人回头,放下了手里的弓箭,拿了旁边的一把弓箭朝陆南风递过去。
这男人就是七皇子靖安王,从小到大脾气秉性甚好,不知为何竟和脾气最燥的陆南风志趣相投,陆南风本就不拘小节,和他相处也一向是不讲什么规矩。
“就这?至于放箭让我过来一趟?”陆南风嗤了一声,拿走了他手里的弓,拉满试了试手。
“嗯,”靖安王本想开门见山说正事,但陆南风这次过来的时间比平常要迟了三个时辰,见他安好仍有些不放心,问道:“谈奕,你是遇见什么麻烦了吗?距我派人叫你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了。”
谈奕是陆南风的表字。
陆南风眉头一蹙,不耐地道:“有事快说,别这么婆婆妈妈的。”他不想老老实实地交代早上柳晏姝的事。
见他不耐烦了,靖安王也不再多问:“听说父皇要调一个闽南地方官回城,还只是风声,不知真假,有传言说这人是三哥那边的人,这朝中刑部尚书之位一直空缺,我想……”
正说着,他突然住了口,一脸惊恐地凑到陆南风身侧,吸吸鼻子闻得真切些,一句话差点吼出来:“谈奕,你身上怎么有女人香?”不等陆南风回答,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不会吧,最近传言你在风月楼养了一姑娘,是真的啊?”
“什么真的假的。”陆南风没有回答他问题的意思,拿了一支羽毛箭,拉起弓,微眯着眼,手上一松,只听一阵疾风而过,躲在枯草丛里的兔子被射个正着。
“不是,”见他没否认,榆木脑袋的靖安王认定是真的了,也信了城中三人成虎的谣言,忙劝解自己的兄弟,“这城中多少深闺佳人你不要,怎么偏偏霍霍青楼姑娘,玩玩的?”
是啊,为什么他要帮那个素味平生的姑娘?因为她小?她可怜?这金陵城可怜人多了去了,关他何事?
“你有空打听别人的事,倒不如先管管自己府上女人的争风吃醋?”陆南风从来没有话语上占不到上风的事。
正说着,下人已经把猎到的兔子抓到两位爷面前,陆南风只是垂眸淡淡一扫,想起了初遇柳晏姝时她楚楚可怜的眼睛,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眼睛好看。”
“什么东西?”靖安王着实愣住了,眼睛好看?那金陵城都剩下眼睛难看的女子了?他抓起捕获的兔子看了眼,雪白的小兔子身上插着羽毛箭,似乎还有一口气,眼睛忽闭忽睁的,红彤彤的眼可怜兮兮的。
“你看我眼睛好看不?”不知是问兔子还是自言自语。
兔子抬眸看了他一眼,瞬间昏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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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陆南风同行到了风月楼楼下,陆南风没下马车,柳晏姝独自下了车,规规矩矩地进了风月楼。
昨夜一夜未归,这里也不会有人担心她,会担心的只是能不能用她在这里捞到好价钱。
进了风月楼,柳晏姝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马车已经走远了,门口空荡荡的。
微微叹了口气,她不忍再看,转身上了二楼。
正是风月楼最冷清的时候,二楼楼梯口处,几声凄厉的惨叫声划破沉静,显得异常刺耳。
“妈妈,妈妈你饶了我吧……妈妈,我不要喝这药,妈妈……”女声沙哑又尖利,想来也是哭闹挣扎了不少时候。
“啪——”传来一声掌掴声。
随即是李妈妈狠毒的声音,几乎喊破了嗓子——“你进了这风月楼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哪还有讨价还价的道理!”
这声音,哪怕是隔了几步远的柳晏姝听了,心里都吓得发抖。
又是一个新来的可怜人……只可惜我自身也难保,怎还有余力插手别人的事?
思忖了会儿,听到女子呜呜咽咽的声音,大概是支撑不住了气息都喘不上了。
心下一横,她还是没有那么狠的心能置之不理。
“妈妈,”柳晏姝甜笑着上前,一只手拉住了李妈妈扬起鞭子的手,“这姐妹是犯了什么错,要这般责罚?”
她说话声音有些颤抖。那红鞭子极细,抽在身上定是皮开肉绽。
因发怒脸色难看的李妈妈回头,见是柳晏姝,心里倒是愣了下——这姑娘昨儿去了陆小公爷府上,一夜未归,想来……
她瞬间换了副神色,唇角荡着笑,热络地拍了拍柳晏姝的手:“哎呀是柳姑娘呀,才回来,累坏了吧。”
果然,这风月楼里人人都戴着一副面具,此时的李妈妈和彼时骂人的婆子简直不是同一人。
不知她是何意,只当是挂念自己行途劳顿,忙摇摇头道:“陆爷马车送我过来的,不累。”
闻声,李妈妈眉头舒展,那奉承惯了达官贵人的眼中翻转了不少心思,笑指了指旁边的姑娘:“玲珑,你还不快陪咱们柳姑娘回房歇着。”
柳晏姝这才注意到李妈妈身后站着的玲珑,那个趁机羞辱她、遇见陆南风却碰了一鼻子灰的女子。
现在她的脸色也不好看,本就是张扬的一张脸因为年纪大了有些松垮,胭脂涂得甚浓,撇着嘴像是送柳晏姝回房是什么低微辱人的事。
“妈妈,不劳烦玲珑姐姐了,我还想问问,这姐……”柳晏姝指了指地上几欲晕厥的女子,适时止住了话头,等着李妈妈接话。
“哎呀,这姑娘犟得很,一上午的功夫我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怎就身子骨这么硬,宁死不从!”知道柳晏姝定是想为她求情的,李妈妈话没说重,留些后路,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女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
“既然如此,要不我同她说说,也好帮妈妈省些力气。”试探着,柳晏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妈妈的神色,见她眉眼舒展却不松口,她心里一沉,一只手伸进袖中摸了摸,只有早晨陆南风送她的玉铃铛和她一直带在身上的羊脂玉玦。
在这风月楼,虽说有了陆南风撑腰她不至弹琴献曲,吃穿用度也比初来时好了些,但手上终究是没什么银子。
那羊脂玉玦是失忆后她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背面刻了一个“柳”字,她定是要妥善收着,还指望靠它找家呢。
至于那串玉铃铛……
柳晏姝的手指攥紧了那串玉铃铛,心中思绪翻滚:那是陆南风送她的,若是知道她予了别人,会不会生气?但早上她放走了鹦鹉,他都没生气,这只是一串铃铛,说不定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想了会儿,她把铃铛拿了出来,放到李妈妈手上:“妈妈,小女子没什么银两,这玉铃铛晶莹透亮定是上乘宝贝,还望妈妈仁慈,饶了这姐妹。”
李妈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铃铛,块头不大,模样清亮,拿在手里掂了掂,清脆作响,还算满意。
这柳晏姝是陆南风的人,又给了她台阶下,她怎可能不顺杆爬:“哎呀,还和妈妈客气什么,这小贱人饶了也就饶了便是。”
闻言,对面的玲珑脸色更加难看。
柳晏姝点点头,浅笑着去拉地上趴着的人,却不想她身子颤了颤,还没等柳晏姝的手碰到她,她就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只手撑着墙,蹒跚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欸——”柳晏姝本欲帮忙,没想到她不领情,也只好作罢。
心下琢磨:这姑娘倒比她有骨气得多,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还渗着血,硬是这么艰难地走回去。不知道她为何来这风月是非之地?
玲珑见状在背后嗤了一声,拂了拂手上的帕子掩笑道:“哎呦——这有的人想当好人,人家还不领情呢。”
柳晏姝知道是在嘲讽自己,没做声,朝李妈妈浅浅行了礼转身回房。
玲珑在风月楼也算是资历较深的姑娘,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好直接撕破了脸。
李妈妈也听见了她的话,拱了拱她的胳膊:“说什么呢?你不怕那柳姑娘把这话告诉了陆小公爷?就小公爷那暴脾气,到时候可有你受的。”
玲珑心里自然是怕,金陵城没有不怕暴躁野狼陆南风的吧,但她心里有气,只想一吐为快:“怕什么,要是陆小公爷要给她赎身要了她早就要了,这三个月了,不还是不声不响的留在咱们风月楼了吗?我瞧着啊,就是图个新鲜,过两天腻了可就不见得怎样了呢,哼。”她故意说的阴阳怪气的。
柳晏姝刚走出不远,这话自然是听进了耳朵里。
这又何尝不是她所担心的呢?
若是陆南风真的倾心于她为何不为她赎身?为何让她留在这风雨飘摇的风雨楼里蹚浑水?
还是……真的只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富家公子一时兴起尝尝“清粥小菜”?
“嘎吱——”一声,她推开怡红阁的木门,迎面见了那方正的铜镜,镜中女子身材窈窕、肤色白净,却是罗纱掩面,见不得人似的。
这罗纱下,是她那张布满红疹的脸,陆国公府里的小公爷怎可能倾心她这样的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