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房几道那张煞白妖艳的脸和脖颈间大大小小的红印,她的心就突突乱跳,整个身子缩去床角,生怕被那男人抓住。
“陆南风,你又叫爷过来做什么?”房几道半倚在门框边,细细淡淡的眉毛挑着,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陆南风没答话,神色淡然,朝门外勾了勾手指。
很快地,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搬了一箱半尺高的书卷进来,抬到陆南风脚边,放下,向他行了礼又离开了。
“陆南风你什么意思?”房几道眼睛盯着地上的半箱书卷,都快盯出洞来了,也没明白他的用意。
“这是皇上这几日派我查的,城中大小官员的公账,”陆南风鞋尖踢了下地上的箱子,凄厉的一声木箱摩擦地面的声音,箱子挪到了房几道脚边,“房侯有几本就不必我多说了,但你房小侯爷本数可不少啊,克扣关饷、以权卖官、私贩盐铁等等你都没少插手吧?”
随着陆南风语气渐重,房几道脸色渐渐难看,从半倚着的门框边起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地上一箱书卷,好半晌才吐出一句:“陆、陆南风,我爹可是朝中一品侯爷,我娘也是当朝长公主,你,就凭你也敢动我?”本就没什么底气,他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
陆南风淡哼一声,转身拿过檀木柜子上的一柄圆扇,唇角微微扯动了下:“呵,房几道,你怎不打听打听,这二十多年我陆南风受过谁的要挟?”
最后几个字咬的很重,声调扬起,浑身透着阴冷。
陆南风上前一步,手臂一扬,扇面卡住房几道的脖颈,一用力,扇面周围的木条抵住他颈上凸起的血管,只要稍加移动,必定要了他的命。
他猜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陆南风有这个胆子。
他不敢呼吸,额上豆大的汗珠滴在扇面上,脏了扇面的春日鸳鸯图。
“陆……”嗓子眼卡出了一个字,房几道那张白脸像是憋了气似的涨得发紫。
柳晏姝缩在房间一角,看着这场面也有些慌神,她不敢说话,犹豫着要不要劝劝陆南风,这毕竟也是小侯爷啊……
却不想路南风喊了句“季阳,关门!”很快地,这个房间成了个密闭空间,适合凶杀、窗口抛尸……
陆南风倒是松了力气,手臂猛地一抬,房几道整个身子顺着他抬手的方向翻起,失了重心摔在了地上。
“陆南风,你,你你……”房几道趴在地上,像是条蛆一样挪动颤抖,话说不清楚。
陆南风没理会他,抬眼瞥了柳晏姝一眼,神色镇定得吓人:“过来。”
啊?他叫我?他叫我过来做什么?不会想让我当帮凶吧?或者替罪羊……
柳晏姝僵在原地,想动动身子,但四肢就像是别人的,根本使唤不动。
“吓到了?”
她没出声。
吓到了?真的吓到了。陆南风不能惹,是真的不能惹。
陆南风倒也没为难她,抬腿,一个用力踹在了房几道的大腿上,疼得他抖了三抖。
“今儿给你个教训,再让我撞见,要了你的命!”只是一句发狠的话,对方是房侯的小公子,怎么说也是地位不凡。
抬腿,路南风一脚踹开了身后的房门,房几道像是得了圣旨似的,爬着跑出去了,一秒都不愿多待。
见他出去了,柳晏姝震惊的神色才缓和了些。
“不至于吧,乖娃娃,没见过人打架的?”陆南风随意地把圆扇扔回柜子上,走出了门,和站在门口的侍从季阳说道,“散播出去,就说房小侯爷在风月楼误闯了别人房事,黑夜难瞧见人,被误打了。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办吧?”说着,他眉毛一挑,眼神斜睨了眼房几道的背影。
门口的季阳想了想,老脸一红,忙点头领命。
关好了门,陆南风重新坐回到床侧。
“我,我没见过……打小侯爷的……”结结巴巴的,柳晏姝手指攥紧了衣角,敢对小侯爷下狠手,除了那九五至尊,长安城还能找到几个人?
陆南风低低地嗤笑一声,拿素净的帕子擦了擦手,弯唇笑道:“我本想让你打的。”
嗯?这人都不怕我被房几道记恨?
“你……小公爷不怕被报复吗?”
“我有他的把柄。”
“嗯……”柳晏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她又有些不自在了。
“其实……”
“嗯?”
“我是诈他的,我一个武将,皇上怎会派我查账?只是他自己心里有鬼罢了。”陆南风重新靠在床柱上,双脚抬起倚着床边,随意地晃动着。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骗的不是房家的小侯爷而是随便一个平头百姓。
“你……不怕我告发你吗?”柳晏姝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蜷缩得像是个糯米团子。
“你会吗?”陆南风只是低笑一声,黑亮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更加透亮,眼神中少了些锋芒戾气,多了些‘共剪西窗烛’的温和。
她会吗?她当然不会,这是她在这世间唯一能依靠的人。
但为什么,他就这么相信她?
柳晏姝本因陆南风不愿带她回家的猜测惹得心情低落,却因他帮自己出气、这么相信她而莫名地有些开心。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一会儿跌落谷底,一会儿冲上云霄?
她不愿多想,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这会儿陆南风愿意罩着她。
“小公爷,天黑了。”她抬眸看了眼窗外,眸光滑过陆南风的脸,正撞见他几分深邃的眼,吓得她急忙低下了头。
“所以呢?要赶我走?”陆南风不以为意,双手交叉枕在头后,向后一仰,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垂眼瞧着她。
这……这她哪里敢啊?不过是侧敲旁击提醒一下,谁知路南风故意不睬,偏要赖在她这里了。
她咬咬唇,不知该如何答话,不想陆南风倒是接了下去:“小娃娃,我可是刚放了风声出去,你不至于让长安城的人都知道我这么快吧?”
“啊?”什么意思啊?她抬头,眨眨眼,那双荡着水意的眼眸在夜空下异常好看,像是璀璨的星斗。
陆南风不答,侧过身子躺在了床上,惹得柳晏姝一阵惊呼。
“别闹,我太累了,先睡会儿,三刻钟后叫我。”他阖上眼,一只手顺势拉住了枕头旁柳晏姝的手,食指轻轻摩擦着她娇软的手背,在她羞恼之前规矩地不动了,只是食指轻轻地触着她的食指,指腹搭着她的指甲,像是若有若无的玩弄。
柳晏姝本想劝他回去睡,话头卡在嗓子眼却还是作罢。
他今儿少了些往常听曲念书的兴致,大概也是真的累了,眉眼间有些风尘疲惫。
等他呼吸渐渐平稳,柳晏姝悬着的心也放松不少,垂眸静静地端详他的睡颜。
他的肤色很白,衬得眉眼很浓,不像是房几道那种苍白肤色、淡细眉眼,他的眉宇如墨,浓密的睫毛轻覆,像是朦胧的远山黛色,多了些男人味和睡着后才少见的温和。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金陵城那么多姑娘愿意为他痴为他狂、为他深闺守玉了。
这男人看不得,会沦陷的……
不知是不是公务缠身的缘故,他睡得并不踏实,眉峰紧紧皱着,柳晏姝缓缓伸手,葱白玉指探向他的眉峰。
这么好看的人,眉头怎么能一直皱着。
却不知窗口哪阵凉风吹来,她嗓子一痒,手指还未触到,先咳出了声。
“咳咳——”她忙拿帕子掩住口。
正对上陆南风突然睁开的黑亮眼眸,柳晏姝一阵惊慌,像是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一样,她低呼一声,忙收回了身子,僵硬地坐直。
“小娃娃,想趁我睡了,做坏事?”他的眸光很亮,盯着她那张微微泛红的脸颊。
“不,不敢。”我哪有那个心思?你别对我禽兽我就谢天谢地了。但这话她不敢讲出口。
她只能别过头,手指摆弄着裙摆,勉强掩饰自己的慌乱。
“什么时候了?”
“还有一刻钟,你再睡会儿吧。”
“不睡了。”陆南风从床上坐起,拍了拍睡得皱巴的衣服,眼眸一抬,偶然间瞥见屋子角落里燃得星星点点的碳火,并没有给这屋子带来什么暖意。
他的唇抿紧,眸光也是难测的深沉,下了床,动作利落。
蓦然间,身边一团温暖瞬间抽离,柳晏姝怔了几秒。
“要回去了么?”她也站了起来,拿了件厚斗篷给他,动作轻柔地给他披上,这深夜可不比白天,寒气渗人的很。
“嗯。”路南风淡淡地答应一声,微微低头,凑近她,等她系好领口的带子,含笑道:“舍不得我走?”
柳晏姝的手指在黑色带子间娴熟的穿梭着,听到他这句,指尖却是顿了下,没敢抬眸看他,随口:“我,我就……就问问。”
可真是个别扭的小娃娃。
陆南风沉笑一声,俊脸慢慢凑近她,在她身子僵直、以为会是一个偷香的吻时,他停下了,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把她身上淡淡的雨后栀子花香都吸进鼻腔里,揉进骨子里。
缓缓地吐气,他湿热的气息吹到她的脸颊上,伴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有点痒……
柳晏姝像是被点中了穴道般的呆呆地站立着,脑海里划过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她还没缕清楚之前,陆南风离开了她。
离开了她的身前,离开了她的怡红阁。
呼——
低低地松了口气,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般的瘫倒在地上,今日发生了好多事情,个个杀她个猝不及防。
正想着,她抬眸看了眼紧闭的木门,却意外瞥见了一道黑影,不是陆南风,也不是陆南风往日留下的侍从——那道黑影很矮,像是猫着腰、弓着背。
是谁?在偷听?站多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