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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垂鞭话平生(11)

半夜里,明月照青松。

窗外雨打石阶,很好入眠。屋内的谢玿却忽然在睡梦中不安起来。

恍惚中听到女子的哭声,凄婉哀恸,似乎是梦里,又似乎在耳畔。被这哭声影响,她仿佛看见倒在血泊里浑身是伤的父亲,又看见早逝的母亲和谢瑱,还有站在对面手持刀剑一脸冷漠的赵元冲。

他们都带着悲意瞧着自己,似惋惜,似责难。

她欲救不能,哭哑了嗓子,嚎干了眼泪,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被人诛杀殆尽死不瞑目。

如此反复梦魇折腾了许久,刚有些醒的迹象,又因体力不支而昏沉睡去。再次彻底清醒,眼前是烧的正旺的炉火,柴炭哔啵作响,室内简陋,怜音正坐在竹凳拿了她的衣衫烘烤。

怜音想事情入了神。

她心焦而黯然。方才因瞧谢玿梦魇盗汗,她急慌下闯到隔壁推门而入...

即使殿下声色俱厉斥责了她,也并没有什么不对,她未经通报而擅闯本就鲁莽了。

而且...那人国破家亡父兄惨死也着实可怜,经历了那番劫难,乍见心上人,即使众目睽睽之下,如何痛哭流涕拥抱相慰也是不为过的。这全都是天经地义的,她也确为那人心生怜悯,但听到先前那人的一声“阿展”,后又呜呜咽咽的“尧郎”,她想到谢玿...实在有些难过。

...怜音叹气,怎的就不能换个人喜欢呢?

她方才推门而入,见那情那景,便将要说的话都吞下了肚,回来见谢玿已然平静,才大大松了口气。

看着谢玿睡颜,她又想,谢玿也为何不能换个人喜欢呢?可这委实是傻话了,莫说赵元冲与天下诸人相比,无论相貌心性才华皆胜过百倍,只说谢玿,喜欢赵元冲已是大大的意外了,怎么再会喜欢其他人呢?

思来想去愈发心焦,在炭火旁被烟气一熏,竟想要落泪了。于是抬手拭了拭眼角,却听一人道,“怎么了?怎么哭了?”

她一喜回头,见谢玿已经醒了,忙放下衣服小步挪过去,边拿了湿热的帕子擦她额颊上的汗水,边察言观色问,“醒了?可有什么不舒服?想不想喝水?”

谢玿只看着她,追问,“怎么哭了?”

怜音一怔,用衣袖蹭了蹭脸,“嗨,被炭火熏到罢了,哪里哭了?”

谢玿于是身子往后缩了缩,掀开被子拍着身侧床板,“那来这里坐,这里也暖和。”

怜音跳下床叠好烘干的衣服,端了敛口粉釉的盘子和她抵足并膝而坐。

谢玿问,“皇兄呢?”

怜音只是指了指左侧偏屋。谢玿省得,便也不再追问。

给她的水是泡过桑果的温水,盘子里带着酒香的糖渍梅子,润口生津绝顶的好,于是谢玿喉咙一舒服,和怜音从京城素玉斋的鸭翅鸭掌聊到浮生楼的椰奶酥饼,又从琢墨轩的话本聊回素玉斋的说书先生,及至聊到胭脂水粉,谢玿竟道,“芷华说宫中新制的‘迎蝶粉’很好,是用珍珠粉、蚌粉、白色茉莉花仁、益母草等草药混制的,孤芳轩她们做的水粉也好,也是用米粉花粉之类,但远远比上宫里的这些物事名贵,”说着,她挠了挠下巴,“以后定要常用的,府里自然是分不到宫里的东西了,不知道芷华那里能不能多给我些...”

怜音似是微微有些怔愣,又看着她渐渐笑了。

谢玿兀自在打芷华的注意,“这对她来说不难吧,应该不难吧...”遂又问怜音,“应该不难吧?”

怜音笑着点头。挑拣着最大最圆品相最好的梅子。

谢玿接了梅子放在口里,含着手指尖,那里残留酸甜之味,她终于闭嘴嚼了片刻。

就在此时,门外有了些微响动,怜音刚眼疾手快下了床,赵元冲便推门而入。

谢玿口中含混不清,下意识道,“肥来咯?”

怜音本有些紧张,却忍不住噗嗤一笑。

赵元冲被谢玿一喊,自是什么注意都不在旁人身上了,走到床前弯腰轻吻她的额头,“睡醒了?”

怜音视若无睹,出门时含笑带上了房门。

谢玿脸有些红,含嗔带怨看着他。

赵元冲笑道,“不要紧,她看到了也无妨,你以后要习惯。”

谢玿,“这样的事若是习惯了,那我脸皮也厚了。”

赵元冲道,“你是拐弯抹角的说我脸皮厚么?”

谢玿抵着他胸膛低头一笑,悄声说,“皇兄看着总是温柔谦和,其实有时候也...也不正经的很。”

她说着身子不自觉后仰,是赵元冲刻意的威压。

直到腰已经如韧竹弯曲,快触到床榻上了,赵元冲停在她面前寸许处,问,“怎么没正经了?”

眼前有瑰姿好容,煜煜生晖,他的皮相骨相都恰到好处的摄了心魄,谢玿微悸,抬手摸到他的龙眉板齿仿佛都触手生花,不觉心中一荡。

赵元冲瞧着她杏眼含水,便知她心中旖旎光景,何况这人还问,“元冲哥哥,你起的很早么?现在...现在累不累?”

...她倒还说别人不正经。

“...不累。原本有事要出去的,现在...不走了。”

谢玿一听“有事”,猛然想到此番来短亭山的目的,突兀又清明的开口,“送信的人呢?”

赵元冲韵意堪好,忽然一愣,答道,“已经走了。”

方才,趁着天色未明,一行人乔装打扮做了商队模样,已然沿山路走远了。

谢玿微感诧异,“这样匆忙么?”

赵元冲点头,神情温柔,“夜长难免梦多,不便耽搁。”

谢玿也不甚在意此事,倒是赵元冲一句“夜长梦多”提醒了方才的梦魇,一时神情微动,被赵元冲察觉了。

他问,“怎么了?”

谢玿似乎有些惧意,埋首在他怀中,“皇兄抱抱我,我怕。”

赵元冲就着身姿将她嵌进怀里,“怎么了?”

“哭得很伤心...”

赵元冲不禁心中一紧。

却听谢玿接着道,“刚才在梦里我哭的很伤心,是发生了一直令我担忧惧怕的事,我...我怕得很,元冲哥哥。”

赵元冲暗里大大松了口气,宽慰道,“噩梦罢了。做了什么梦?”

谢玿摇头,“不想提。”

赵元冲莞尔。

谢玿在他怀中深吸口气,香气沁鼻,舒缓了心神,她道,“皇兄今日衣服上的熏香好特别,是什么香?”不是以往的沉梨香,也不是龙涎香。

赵元冲却抬着她下巴有了动作,他胡乱脱了外袍扔得远远的,一边胡乱答道,“没什么特别,你闻错了,普通沉香罢了。”

谢玿一时晕神恍惚,其他的...也都由他去了。

正是情浓意妙,却...

笃笃笃——!

门外有人轻声敲门。

赵元冲蹙了眉。

犹豫须臾,他披衣起身开了门。

门外是守茅屋的小沙弥,年纪不大,神色却稳,做了合十礼道,“殿下,有过路的旅人想要躲雨。”

赵元冲道,“几人?”

小沙弥道,“两人,未着兵械。”

赵元冲道,“佛门纳客不论先来后到,解人燃眉之急无可非议,让他们进来吧。”

小沙弥听罢传话去了。赵元冲合上房门,却借着木门错缝处往外看了看。

那已经被淋成落汤鸡的两人正向小沙弥道了谢,往右隔壁的小屋奔去。

一男一女,皆略显狼狈。

男子是个英武高大的少年模样,浓眉深目,上半张脸格外出挑俊朗,有一番少年人特有的桀骜张扬的生命力,间或一笑却爽朗明亮,很是博人好感。此时正举着大氅,将一旁娇小依人的姑娘护在氅下。

而那姑娘,似乎是个恬静的性子,只低着头依偎在他腋下行走,也不说话。直到上了台阶到了檐下,那男子将大氅取下,赵元冲只觉眼前忽如海棠初绽。他平生见过的美丽女子不在少数,这女子在他心中自然比不上谢玿,但比起其他佳人姝丽,未有不及。

“哇,好漂亮的姑娘。”

赵元冲回头,就见谢玿披着被子像团棉花似的偎在他身上。

谢玿接着酸溜溜,“真漂亮啊,若换了我也会看呆的,也会发觉不了身边靠过来一个人的,无妨无妨,人之常情。”

赵元冲无奈,“哪有看呆了?”

谢玿阴阳怪气的“噢”了一声,说道,“可惜,人家名花有属的,旁人连半点机会也没有了。”说罢,又真心实意的叹了一句,“真是可惜。”

赵元冲却真的认真打量了她一阵,慎重摇头道,“还是算了。”

谢玿,“怎么?”

赵元冲,“你略胜一筹。”

谢玿其实明白,磨着牙问,“怎么?不懂。”

赵元冲撩开她鬓边长发,捏了捏她耳垂,“仔细比较,你比她略胜一筹,还是不换了,你比较美一些。”说罢,抽身后退。

果然,一语即毕,谢玿腿脚已至。

她裹在被子里,像只棉花团子,还灵活的很,抬起腿只有踢出的脚尖堪堪露在“团子”外面,脚趾几乎触及赵元冲面门。

赵元冲耸然一惊,“你不穿鞋?!”

谢玿一愣,缩了缩脖子,收回脚,滴溜溜就想往床边跑。结果被赵元冲一把逮住,拎到了肩上。

赵元冲握了握她的脚,果然冰冰凉凉,入手一片寒意。

他微恼,顺势在谢玿屁股上拍了两巴掌,“不是最怕冷么?为什么不穿鞋?”

谢玿委屈的哼哼唧唧,“要不是你瞧着美人忘乎所以,我哪会这么着急。”

这倒是他的不是了,赵元冲无语。

谢玿越想越气,一个劲说,“行了行了,大美人配小美人天经地义,我该哪里来的回哪儿去,活该你见色忘义,活该我见弃于人。”

赵元冲越发无语。半晌才说了一句,“我跟你哪是什么‘义’。”

谢玿泫然,“你承认了?反正不管见色忘什么,你承认是忘了吧?忘了吧?”

赵元冲抱着她哭笑不得,又是觉得可爱又是无言以对,“以前怎的没发现你这么能作?”

谢玿敲打他脊背,“你看,现在又嫌我作了?”

赵元冲讨饶,“我就喜欢作的喜欢作的,好了么?”

谢玿踢了踢脚,埋在他肩膀上假模假样的吸鼻子。

赵元冲听着声音,心中某一处地方觉得软软的,宠溺的叹口气,扛着她往床边走。

没走两步,方才被谢玿闹腾时碰到的一处墙壁忽然扑簌簌往下掉沙石。

赵元冲走近了查看,原来右边这堵墙不比左边那堵,只是在草皮外裹了一层泥沙。想来当初建造时,中间这大屋与右边偏屋是同一间,后来因需要才用草皮砂石做的隔断。此时被谢玿这么一碰,墙面上那一小块秃的只剩了薄薄一层草皮,与隔壁几乎喘息相闻。

谢玿目瞪口呆的吐了吐舌。

赵元冲将食指放在嘴边,“嘘。”

谢玿没出声,手指却在草皮上摸了摸,立时抠出一个黄豆般大小的洞来。

谢玿又是一愣,尴尬的收回手,没想到这草皮这么脆的。

默念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忍住了偷看的冲动,牵着赵元冲往床边走,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

隔壁那两人此时才进得屋内,是以并未察觉方才谢玿与赵元冲的动静,也不知道这墙壁其实如同虚设,只隔眼,不隔音。

于是,除非赵元冲和谢玿捂起耳朵,否则,隔壁的谈话声,可以尽收耳中。

他两裹着被子抱成一团坐在床上,也不能说话,无奈被迫听着隔壁两人一来一往的说话。

隔壁那女子道,“阿秀...阿秀是找不到了吧?”

少年过了片刻,才答道,“沿途派出的人手一无所获,这都到成周境内了,应该是很难再找到了。”

少女似乎松了口气,“也好,希望她就此离去,平静生活。”

少年又没说话。只拿小沙弥给的火折生火取暖,烘烤两人湿透的衣服。

隔了不多时,那少女又说道,“她其实待我很好,是我的朋友...他父亲是我骗来的,那道令是我下的,印也是我盖的,也是我...我...我这么做,我...我其实很难过,这几天睡也睡不好。”

少年犹豫一阵,走过去将她揽在怀中,道,“委屈你了。”

这回换了少女半晌无语,她在少年怀中半是沉醉半是思索,许久后,忽的冷了声调道,“不,不后悔,不委屈,你有多少仇,我就有多少恨,我想起你那些日日夜夜,我恨不得让他们死而复生,极刑处死千次万次,我...我...”

少年身子似乎微震了一下,少女立即察觉,伸手抚上他脸颊立即柔声道,“对不起,我不该提,对不起。”

那少年情绪的波动不过稍纵即逝,此时只握着少女的手,反而安慰她道,“都过去了,玉儿,都过去了,没事了。”

他将那双手握在心口,握的紧紧的,因为方才那双手竟在微微颤抖,不可自抑。

而刚刚身子止不住打了个哆嗦的还有谢玿。

那姑娘长相可人,一点唇珠让她看起来格外甜美,未曾想会说出这样狠绝森冷的话,实在...有点出乎意料。

赵元冲抱紧她,顺了顺她的长发,自己却侧耳蹙眉,神情不知为何稍显严肃。

那少女在少年的宽慰中平复下来,又依偎进他怀里,轻叹口气娓娓说道,“值得,都值得...我做这些其实都是为了我自己,我也恨,恨得咬牙切齿...当初猎场初遇,你跟我说你叫‘三石’,我那时只以为你是个普通的守卫...可自那时起,我就将你放在心里了,你的痛就是我的痛,不,我比你更痛,更恨,我发过的誓我一定会办到,为了你,为了我,我也会咬牙撑下去。”

少年只是抱着她,原本明亮的眼睛里有些闪烁不定,或狠戾,或空茫。他抚摸着她的耳鬓,却极尽温柔与怜惜。

此后,隔壁一阵静默,良久不见再有说话声,却是响起一阵又一阵的细微声音,谢玿起初还听着,后来渐渐红透了脸。那声音她此时已经再熟悉不过。

两人的对话她本就一知半解,听得稀里糊涂,此时被这声音一打扰,全忘到了九霄云外,忽然像被烫到似的不住伸手搓着脸颊。

她都懂了,赵元冲哪有不懂的,此时趁着谢玿不好发作,低了头贴上她耳侧,小声问,“阿玿,你说...这雨什么时候停?”

此中深意,谢玿居然也是懂了的,顿时羞恼无比,行为间,却知行相悖。

心猿意马间,幸亏雨势渐渐小了,那隔壁两人仿佛也是赶时间,雨未完全停歇就告辞离开了。

小沙弥来回禀,赵元冲顺口问了那少年的姓名。小沙弥回道,“只说叫柳三十。”

“三十...三十...”

小沙弥走后,赵元冲看着黄色的油纸伞在雨中渐行渐远,若有所思,喃喃低语,“莫非...是他们?”

身后有动静,赵元冲回神一笑,将门闩卡上了。

谢玿裹在被子里乱七八糟的衣服中挣扎,总算扑腾出一只手臂。衣服都是散乱的,七拧八扭蜷成奇形怪状的一团,有她的贴身小衣,也有赵元冲的外袍。

她正挣动着抬头,要看赵元冲离床而去做什么了,周身忽然一空,那一团乱麻似的衣服被人一股脑全部拿走,扔在了一旁。

随即,风雨已来,催花折枝。那梨花随风摇曳随波逐流,摇摇欲坠。

一阵缠绕拉扯天翻地覆之后,已是雨过天晴。

赵元冲没睡过去,这会儿起身慢条斯理的穿衣服。

谢玿小睡一会儿后也醒了,用被子把自己卷成春卷,滚到赵元冲身边,脑袋蹭着他腰侧。

赵元冲像摸小动物似的摸了摸她脑袋,好笑的问,“怎么了?”

谢玿用嘴唇玩儿似的扯住了他一片衣襟,“公子要走么?”

赵元冲抿着唇笑。

谢玿作委屈状,掐着嗓子说,“什么时候再来看奴家啊,奴家凑不出自己的赎身钱,公子就不要奴家了么?”

赵元冲整着腰带,头也不回,问,“赎身钱?攒了多少了?”

谢玿伸出手,半边脸藏在被子里,娇滴滴,“公子付了钱,就够了,看公子舍得给多给少了。”

赵元冲穿戴妥帖,拉拉两袖几乎不可见的褶皱,捏握着她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刚刚,小手都做什么了?”

谢玿又往被子里缩了缩,脑袋里“轰”一声响,羞煞人也。

“该占的便宜一样没少占,我不收你钱就不错了。”

再去看谢玿,床上只剩下了一团被子,被子上方状似头部的地方不住摆动,像在摇头。

赵元冲在那团圆滚之物上敲了下,十分好笑,遂心满意足的去了。

他刚拉开门,身后谢玿道,“赵元冲!”

他回身,谢玿又藏进被子,声音正常了些,含含糊糊嘟囔,“...元冲哥哥,那...都这样了的话,嫁妆要不就免了吧,等我攒够了,我...怕是要急死了。”

若不是他确实有事在身,赵元冲真想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继续黏黏糊糊的过了这一天,可...

谢玿等了半晌,未见回音,悄悄探出眼睛一看,赵元冲已经跨出了房门,“嫁妆勉强算了,可聘礼不也得要些时日准备,早不了,等不了也得等。”

话说的四平八稳,脚下却似乎踢到了茅屋低矮的门槛,走出两步,又折回,因为他忘了关门。

谢玿趁机喊,“多久啊要?”

赵元冲关了门赶紧走,否则今天怕是要误事。

于是谢玿只听到门外传来的一句,“怎么着还得一个月!”

一个月?从这里出发,快马加鞭赶回益京也得半个多月,也就是说...

谢玿眯着眼托着腮瞧着他去的方向笑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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