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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心字成灰(2)

竞宁元年正月初八,谢玿以叛臣余孽之名被充入掖庭宫,剥其爵位,贬为庶人。

她原以为到了掖庭会是怎样的孤独与难堪,其实事到临头才发现,这些忧心都是多余的。

连夜被遣送到掖庭宫时,正值月上中天,别宫都已经熄灯歇下了,这里虽未灯火通明,却还是十分“热闹”的,就连月色都堪解人意,比其他地方竟似明亮许多。

打量间,已有个管事儿的太监走过来,对押送的侍卫微施一礼,谄笑道,“二位这是...”

那侍卫将谢玿往前一推,喝道,“哪里来的这许多废话?左右人我带到了,好好看着就是!”

那管事儿内监自是点头哈腰,一番应承,送走了侍卫。

冬夜里寒冷,谢玿身子伤得重了,有些受不住这寒气,胸中一凉,偏过头咳嗽了几声。

那太监忽细声道,“哟,细皮嫩肉的还以为自己是爵爷呢,告诉你,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到了这儿全都是一个样儿!”说着,给一旁几个小太监递了个眼色。

片刻,便有人将一个捆绑的十分结实的麻袋放到她背上,大力拍了拍。

谢玿霎时有如泰山压顶,闷燥的胸腔无比煎熬难受,勉强用手试了试,大约能感觉到是什么硬物之类的。

本是无比骄傲矜贵之人,受这种苦楚也可说是自作自受罢了,怎还能听得下这些阉人颐指气使的吆喝。于是,她抬起头,目如利刀向那太监看过去,直将那人看得不禁一个寒颤。

这管事儿的内监名叫康喜仁,原是贤太妃永德宫中的阉官,只因有次对宫婢太过刻薄得罪了贤太妃,便被罚跪永德宫两日不起,恰巧被赵怡晟看见,一通解释竟被遣到掖庭来做了个管事儿,只说是物有其用,管教这些罪役这样的性子再好不过了。

康喜仁仗着先皇亲派,这些年在掖庭作威作福惯了,此刻被个罚配的苦役这么一看,惊吓过后便更是怒不可遏,他毕竟不知道谢玿是女儿身,也不管她之前是爵爷王孙,照样一鞭子狠抽了下去。

立时,谢玿只觉背后火辣辣一阵疼痛,隔着布衣一道清晰的血痕跃然其上。

她心中猛省,忖道,赵元冲原来是这个意思,他就是要我受尽屈辱苦楚,才好向他求饶讨恩,呵...果真是赵家嫡子,连折磨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辙。

她心中冷笑一声,恨恨想,我谢玿又岂是那么好屈服的,你越这样想,我越是不会低头,我便是死在这掖庭宫,也绝不让你如愿!

这么想着,她牙一咬,背起那袋沉重之物就向门内走去,那处人来人往,皆是披头散发脸上刺字之人,个个形销骨立衣衫单薄,正是这掖庭深狱中忘却昼夜的苦奴。

那些金玉华贵时日,终归是一去不复返。

而当初那个对自己轻柔细语万般怜惜之人...也不过只是一场虚无的梦罢了。

如此日复一日,及至有些伤病缠身,她身上其实痛得厉害,仿佛无数小蛇在噬咬一般,却是全靠一股倔强强撑下来,每每直到寅时才散去歇息。

这处地方本就是给那些死里逃生的罪人备下的,谢玿初时入房,也惊了一跳,旁人万万想不到即便是在金缕铺地的皇宫,也有这等肮脏简陋的地方。

可是,精疲力尽痛苦难言之时,哪还能计较这些,一头倒在污秽油腻的铺上,谢玿便已不省人事。

梦中是辨不清的前因往事,委实痛苦难熬的很,交杂着身上频频阵痛,竟是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魇。

她大汗淋漓,眉宇紧锁,陷在厄长暗沉的黑夜中,额头粘黏着汗湿的碎发,嘴唇早已破皮结痂成乌褐色,素日莹白润滑的皮肤被泥污覆过,看不真切,那双手...早就已经叫人不忍猝睹,纤细手指上密布血痕青紫,哪还有一处完好。

怜音拉过她的手细细擦拭,不觉眼中一酸,握紧湿帕压抑着声气顿时痛哭不止。

谢玿迷迷糊糊听见动静,挣扎着张开双眼,半响才微微一笑,道,“怜音,你怎么来这种地方?”

怜音忙止住眼泪,避而不答,轻柔的整理好她额前的乱发,脸上犹自挂着泪痕,强撑着笑道,“阿玿不想看见怜音么?怜音可算是和阿玿一起长大的呵。我来时还见着了嫣姑娘,正询问你如何了呢。”

“嫣妹?她还好吧?”

“嗯,自然好,嫣姑娘现在可是齐王妃啊。”

谢玿听罢笑叹一声,“是么,那就好,赵元炽胆小慎微却对她很好,她可平安过一世了。”

“放心,其他人都好的很,只是...只是”说着又不觉嘤嘤而泣。

谢玿道,“时至今日,不必如此,免得被人听去又是一番动静。”

怜音点头应着,边起身在一旁水盆中换过帕子。

这时谢玿才看清她身上服质,眉宇一蹙,疑惑问,“怜音...你...”

怜音换过帕子给她擦了擦脸颊,不急不缓说道,“阿玿,怜音现在是末等宫女,长居掖庭中宫,往后照顾你倒方便些了呢。”

“你...”她喉头一咽,竟再说不出话来。以怜音身份,此时赵元冲登上帝位,她便是这宫中品级居高的女官,此时却到掖庭来...听她言辞,谢玿怎会不知是她主动请命求调掖庭来照顾自己...

“怜音,你大可不必这样...我...我好得很。”

怜音缓缓道,“莫说话了,一年间你受了这许多苦,如今又落得这般,怜音看护阿玿惯了,若此刻再不来亲自照看,哪里放心的下。襄儿本也是想来的,只是她没这个机会罢了。”

谢玿动容,事成定局多说无用,只能感激的笑笑,问道,“襄儿怎么样了?她和贺奔成亲了么?”

怜音停下动作,捂嘴轻笑一下,道,“哪能啊?襄儿现在正生他气呢,一时半会儿这亲啊成不了。”

“嗯?”

“...不就是为了那件事么。”

谢玿一愣,遂苦笑,“她...呵,皇命难为,怎么能怪得了贺奔呢,再说...若换了其他人,我怕是早就死了吧。”

怜音不忍再听她回忆这些,忙转开话题,“你伤病迟迟不愈...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否则这样下去,难免有性命之忧。”

谢玿看她一眼,冷着脸慎重道,“不许求他!”

怜音一惊,嗫嚅道,“可是...”

“我就是死在这儿,也绝不向他求饶!”、

怜音看了看周遭,目之所及,褴褛破败,她急道,“就算不介意这里简陋,你一个...一个...怎么能和那许多人挤在一个地方,至少换去丫鬟婆子那边,你莫非真不记得自己是女...”

话未出口,谢玿连忙掩住了她的嘴,左顾右盼见无人偷听,才低声道,“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怜音嘴被她捂着,只能抬眼看她,焦急且忧,显然并不答应,随后还要想办法试一试的。

她那神情意思太明显,谢玿随即放开手,摸了摸她娇嫩脸颊上被自己按出来的红痕,一叹,不情愿张口,“既然他做了这些安排,我也不是无缘无故就到了这里的,你以为凭你能护我多久?能改变什么?他没让我去开矿围兽修堤筑防已经很好了。同屋这两人或老或病,都是老实人,我应付得来。”

怜音摇头,还有话要说。却被谢玿顺势捏住脸,不得发声,凑近她耳边道,“不许找他,你如果不想我多加一条弑君之罪的话。”

怜音一凛,倒也不是怕,而是心中十分难过。她本想说,阿玿大约是误会陛下了,陛下那样爱重阿玿,怎会用这种花样摆布她。然而...事到如今,她即便说了,谢玿又怎会相信?

她轻叹一声,“那我想法子寻些药来,你也要小心保重,这是什么地方,我比阿玿可清楚太多了。”

谢玿并未理会她意味深长之言,笑道,“知道了,你快些回去吧,待会儿有人进来瞧见不好。”

怜音点点头,又小心嘱咐几句,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谢玿看她离去,便又重新躺下,不过一会儿已是沉入黑暗,昏昏睡去。

辰良走进奉天殿,换过烛台,便知道赵元冲又是一夜未睡。

大政初稳,新帝登基,自是有许多事情要忙,然而看他夜以继日不眠不休,辰良也觉得不忍,起初劝过几回,但被严词厉色训过之后,也明白再劝无用。

后宫诸妃连番派人送了滋补之物来,也被赵元冲冷落到一边,直到汤水凉透被宫女倒掉,也未得皇帝看上一眼。

杨妃深夜亲自来过几趟,连哄带劝倒是能让赵元冲放下御笔吃些东西。有时是亲手炖的乳鸽汤,亦或是毓庆宫小厨做的民间糕点。

总归...几位皇妃俱是天香国色,却是杨妃更得皇恩一些。

听到此言,辰良苦笑着摇头。他不是没看到皇帝看着那杏蓉糕时眼中的凄苦之意,可又有什么法子呢?

怜音自请要去掖庭宫,他也帮着安排了,可如今闹到这般地步,旁人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的。他也是真切希望杨妃能多来几回,至少陪皇帝说说话,这奉天殿的凉意也能少一些。

不过最近...看见雁嫔的次数却多了许多。他下意识的皱皱眉头,直觉是不大喜欢这个女人的。后妃中,杨妃高贵秀丽,庄嫔端庄娴静,吕宝林天真烂漫,沈雁杳却是妖娆明艳,自有一番她人没有的妩媚动人,她也惯会说话做事哄人开心,近日确实让赵元冲展颜不少。就连杨妃每回见着两人在御花园说笑,也只能黯淡了双眸,抽身回避,只说是君心难一,怎么妄想皇帝身边只有一人之地呢。

君心难一?呵,当真如此么?

辰良正出神想着,却听到殿内“哗啦”一声,却是皇帝将奏折撒了满地。

“陛下...”

他小心翼翼拾起奏折放回原处,无意间瞥见一言半语,也吃了一惊,原来是各地的上书奏报,说是如今民间士子多诟病皇帝弑父篡位,拘禁亲弟,残暴不仁。

赵元冲看着满地奏折,眼神森冷,起先是连连冷笑,后面竟似带上了些许愉悦。

正巧此时,外面内监禀报声起,柳大人一清早便不辞劳苦赶来觐见。

这位柳大人自然是最近刚擢升为户部尚书的柳容辞。

他一进门,看到满地情形,乍然一惊,却听赵元冲笑道,“容辞,你给朕出的好主意,果然奏效。”

柳容辞立时明了,答道,“官绅一体制臣本担心通行不畅,如此看来收效甚好。”①

赵元冲冷笑道,“这些读书人士大夫,历朝历代新皇登基都要先讨好他们,以在他们笔下得一个好名声。如今国库困乏,民生颓敝,他们什么事都不干,光凭一张嘴就想得朝廷优待,在朕这里,简直妄想。”

柳容辞也笑,“士大夫纳税,开国以来绝无仅有,触犯了他们利益...陛下这回是得罪天下言官了。”

“得罪便得罪了,朕不止要他们纳税,还要士大夫和官员纳更多的税!”他看向嘴角含笑的柳容辞,眯了眯眼,问,“你刚说收效甚好?近况如何?”

柳容辞满目喜色,“国库亏空之状已有所缓解,照此形势,不出数年,当可富国安民兵强马壮。”

原本成周这几年下来已是财政空虚强弩之末,近年又是战乱频繁灾祸不断,新皇登基便接手的是一个徒有空壳的烂摊子。但不管行政或者固疆,凡事都要用钱,这笔钱急忙间从哪里来?

除去赵元冲无中生有巧立罪名抄了几个先皇肃宗旧部家产之外,无疑纳税是最快最能解燃眉之急的法子,但如今天下百姓,怎能再承受重税负荷...此时柳容辞便出了一个不是好主意的主意,就是官绅一体当差纳粮。

原本成周是没有这等先例的,自古便有读书人士大夫不纳税之说,这种制度一旦实行,必定触犯士子官绅的利益,言臣之流更是不好收买控制...但言官这类人,国泰民安时自当需要他们歌颂伟绩点缀盛世,而如今天下形势,赵元冲需要的不是歌功颂德之口舌者,而是像桑弘羊一样能管钱会管钱的能臣,是像仲卿药师一样的武将,至于这些笔墨之下的计较...往往历史记录是在人心,并不在一笔一纸上。②

“好啊,如此一来,我成周最大的困境便解决了一半,但此法只可依靠一时,柳大人你就再辛苦些,来年今日,朕可不想再靠搜刮钱财过日子了。”

皇帝此言显见得心情不错,柳容辞莞尔,“是,臣定竭尽所能,招揽贤才,早日实现大成周富之计。不过...”

他忽然面露忧色,看向赵元冲道,“此时言官诽议虽不足惧,但陛下也不可再纵其猖獗,否则假以时日,众口铄金,则民心不稳。”

赵元冲听罢,却是呵呵一笑,胸有成竹道,“这些言官,朕自有法子治他们,今日找你前来,正是为此事。”先帝在位时,虽兵马贫弱,言官文臣却能者居多,其中以礼部方缙奚、御史卓衍、以及归老还家的大儒生李荐儒才学名望最佳,且都是先帝最信任之人。

只要这三人肯起草一篇安民诏书,玿告天下,则当今天子所做之事便是名正言顺,顺理成章,任何流言皆会不堪一击不攻自破。

李荐儒,赵元冲自是不担心,这老头还算得上识时务,再者他女婿陈叔临又是皇帝近臣,起草这份诏书便不成问题。

至于另外两人...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想到此处,便又与柳容辞一番商议,立马传令于奉天正殿召见方缙奚。

谁知,赵怡晟一生无多大功绩,倒真有些死忠于道义礼法的前臣。

方缙奚一进奉天殿便是痛哭失声,嚎啕着自己愧对先帝无力救国之类的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赵元冲被他闹得烦躁不堪,收起和颜悦色,怒道,“方缙奚,你写是不写?”

方缙奚倒是有些胆气,直身回道,“臣受先皇恩泽,虽不敢说有通天彻地之才,但也绝不会为乱臣贼子屈膝卑躬起草伪书。”

赵元冲一噎,努力平息下怒气,继续和声劝说道,“不是伪书,是事实。”

方缙奚应道,“何为事实?”

“朕顺应天意,继承大统,天命所归。”

“天意?先皇之命才是天意!”

“先皇传位于我,顺理成章。”

“那太子何在?”

“...废了。”

“被谁废了?”

“...”我。

但赵元冲终究没讲出最后一个字,他终于是领教了言官嘴舌之能。但他没那么多耐心,让人将笔和纸往方缙奚面前一扔,剑眉倒竖,“朕最后问你一句,写还是不写?”

方缙奚牙一咬,提笔写下“二皇子篡位”五个大字。

赵元冲这回彻底怒火中烧,“你不怕朕诛你九族?!”

这是恐吓,这正是赤裸裸的恐吓!可是,方缙奚却将脖颈一梗,大声道,“你诛我十族又如何?”

然而,方缙奚说出这句话时并未想太多,他并不真的相信赵元冲有胆量诛他九族,顺口一说,也就是想表现一下文人气节罢了。

可能方缙奚这几年被赵怡晟册为太子太傅,跟赵元炽相处的多了,便以为这两位同父同母的皇子性格上至少有一些相似之处,也大约他常拿这招来威胁赵元炽读书...但不管如何,他实在是太不了解赵元冲了。

除了对谢玿无可奈何外,赵元冲绝不是那种口头上威胁,却不敢动手之人。

他愤怒的让人将方缙奚拉出去。

未过几日,方缙奚以结党谋私图害皇帝之名,诛十族!

至于这多出来的一族,便是强算上了方缙奚的几位朋友以及门下数位弟子。③

方缙奚满门抄斩,有些人不明其因,有些人却清楚的很。

就在第三日深夜,御史卓衍连夜写好诏书,连同奏折一道递于奉天殿,其文如流水,言辞恳切,环环相扣,气势恢宏。

赵元冲看罢,笑道,“真乃一篇好文章。”

(注①:官绅一体制度,在古代封建社会施行的次数并不多,因为读书人不交粮不纳税是习俗,这种制度像乾隆那样爱惜名声的人自然不会去动。但确实有几个精才伟略的帝王用过,包括雍正、朱赵璋、朱棣等等,这些帝王在一定程度上名声并不好,至少不像有几位那样“仁善明和”,但作者觉得...历史么,你要看记载这段历史的人他是个什么立场,以及这个制度他究竟是对哪些人不好,却对哪些人好...

注②:仲卿即是卫青,药师即是李靖。

注③:这个借用了永乐帝与方孝孺的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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