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玿回屋的时候,皇帝已经在了,闲来无事状的随手翻书册。
她躲避不了,也委实再做不出惊喜欢欣的姿态,为不显得太过反常,走到他身边,只悄声软绵绵唤了声,“元冲。”
半晌无声,赵元冲却不应她。
她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捏了捏手指,兀自镇定,跪坐他身边,正要开口说话,腰上忽然一紧,身子轻飘飘被带着一转,已经落入了赵元冲怀中。
她坐在他大腿上,心中嫌隙根深,无法再搂紧他脖颈亲昵厮磨,只能低头不语,盯着衣角出神。
“第几次了?”赵元冲忽然开口问道。
她一愣,抬头看他,目中迷茫懵懂,分明还是那个天真痴迷的阿玿。
赵元冲心中一叹,又问道,“我说,白日御花园还有刚才,这样的事,你遇到第几次了?”
她松了口气,虽知赵元冲这些时日常常注意着她的举动,也无恼怒,却是不想谈论这样的话题,遂笑笑,“不要紧,没多少。”
“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阿玿心中道,面上却只是摇头,“没事,不用大费周章,我不在意就是了。”
赵元冲搂紧她,脸颊贴住她额头,“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人伤你害你。”
他自然不会在她面前提起其他女人的名字,有些事一旦翻旧账较起真来,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阿玿鼻尖唇角蹭着他衣襟,眸中无澜无波,面容更是如玉璧,泛不起涟漪。
一转眼,她看到了赵元冲方才翻动的书册,一怔,拿起问道,“这是...”
赵元冲从她手上接过枯叶,又小心翼翼的夹进书页中去。
那是一株脱水风干的月桂花,蕊还是金黄,茎却已呈褐绿枯萎之态。
“你送我的东西,还记得吗?”
无暇的玉壁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阿玿转眼不看他太过深情似水的双眸,道,“来年月桂还会开,留它作什么,哪里找不出一株桂花?”
“...”赵元冲将书册收好,放回原处,像往常那样开玩笑,手指刮了下她鼻尖,“当然不一样,这株独一无二千金难换,世上哪再去找一模一样的。”
阿玿也像往常一样,嗔了他一眼,甩头躲开,内心却全然已是另一番滋味,酸涩胀痛,悲伤黯然。
入夜,月上中天,四周寂静无声,屋外守夜的太监都伏在廊内暖和处睡着了。
阿玿睁开眼,撑起身,从枕下拿出那个青玉瓶。
出神许久,她下定决心,咬咬牙,轻手轻脚下床将瓶身放入了自己外衣的暗兜里。
回床躺下,她侧身看着眼前熟睡的美目俊颜,缓缓伸手触到他微抿的薄唇,光滑的脸颊,轻轻摩挲,留恋不去。眼中再不是这几日相处欢好时的淡漠冷静,早就回复了浓浓的眷恋痴意,与不舍。
天蒙蒙渐亮,宫女服侍皇帝洗漱完毕,披上朝衣,便退了出去。
时辰还早,反正到了时候良公公也会来提醒,他复又坐下,靠着案几,懒洋洋只顾看着镜前梳发整鬓的谢玿。
阿玿瞧着镜子中婢女梳好的一头柔顺秀发,自己在匣子中挑了挑,挑出一支金丝掐成了梨花,又嵌着珍珠的步摇亲手簪上,实在收不进去的两缕额发垂落下来,荡在额角脸侧。她今日动作格外缓慢认真,眼眸大而水润,鼻尖挺翘,唇浸透绯色,肤色莹白如霜雪。
赵元冲看着她,明明什么都没变,却总觉得她今天分外漂亮动人,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将唇贴上她微凉的脸颊。
阿玿推推他,“别闹了。”
赵元冲埋首在她颈间,摇头轻笑。片刻后终于放开她,道,“我口渴了,早上不好饮茶,帮我去倒杯水好不好?”
阿玿手指一僵,顺了顺头发,将他拉开,浅浅笑了笑,道,“嗯,你先坐,我去去就来。”
她走到外室,托着瓷盏,从衣袖中拿出那个小小的玉瓶,拔了塞子,轻叩瓶身,无色晶亮的水珠,一滴滴,落入盏中。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今日连指节都有些粉润,双手举着青瓷盘龙的茶盏,递到赵元冲面前。
赵元冲微微抬首,看着她,看她笑靥如花,美如梨花沁露,刺入人心。
“阿玿,我不想喝水了,我亲亲你好不好?”
她微微浅笑,这一刻眼中是真心真意的柔情蜜意,“不要,时间快到了,被良公公看到了,就不好了。”
赵元冲将茶盏缓缓推至她唇边,“你不渴么?昨日晚膳你都没进些汤水。”
阿玿一愣,却瞬间收起眼中愕然,带着笑意看他,端的是绝然美丽,“好。”说罢,轻起手腕,就要饮下。
就在这顷刻间,赵元冲忽抬手,衣袖一扫,茶盏跌落在地,在绒羽织就的地毯上溅起一片水渍。
阿玿被掀翻在地,陡然一惊,然而她马上便明白了,再多掩饰也无用了。
她抬头看向赵元冲,目光中,有些快意,有些凄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帝背着晨光,看不真切表情,“恭诚伯安排的好棋,不会有人想到,霍衣的两个师兄,邱子明邱子叶居然是孪生兄弟,邱子叶更早早就投靠了恭城伯。你大概也万万没想到,邱子叶从一年多前就不是邱子叶,还是邱子明。当日我们在清屏,霍衣说他另一个师兄不知所踪,你还记得?”
谢玿忆起往事,苦涩一笑,“你又骗我...”那时谢玿已知晓邱子叶之故,毕竟心虚,问起霍衣另一个师兄赵元冲可否知晓,赵元冲说的是“我怎么会知道”...
她与赵元冲究竟相互欺瞒了多少,她其实早就不在意了,只是事到如今,不免唏嘘,这人...呵,这人...
赵元冲却似未闻.
而谢玿后来也才知道,那时所谓“失踪”的另一个师兄,不过是被恭城伯下了杀手扔在了城外义庄的真正的邱子明。
她一直以为邱子明早就死了,所以她从没怀疑过...
两年前,贺连在城外废弃的义庄找到了还剩一口气堪堪等死的邱子明,而彼时,太医院也有个“邱子明”,他们尚不知是哪方人动的手,于是赵元冲便将计就计,叫人紧盯“邱子明”的一举一动,而让痊愈后的邱子明藏在暗处,随时准备。
而这一盯,便是两年。
直到前些日子,邱子叶每回从紫宸殿出来都行色有异,赵元冲心中不安,便在此时换下了邱子明,而代替了“邱子叶”的邱子明得知的真相,却瞬间撕裂他沉入温柔乡的美梦。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不知从何算起,是算当时他如坠冰窖的心?还是算开始感觉到她的隔阂疏远?
他从逆光处走来,俯下身,不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而是满目的悲恸欲绝。他凝视她的眼睛,“阿玿,你一定要这样才罢手么?”
阿玿坦然看他,唇边还是浅笑蜜意,眼中甚至有和他一样痛苦的颜色,说出的话却像刀刃,刀刀扎入他心里,“我不是说过么,天于不取必受其咎,我只要有一口气在,深仇要报,血海要平。”
赵元冲浑身僵硬冰凉,他想抱抱她,却不知道怎样跨过这中间隔着山与海的深渊。
而在此时,殿外却传来不合时宜的喧闹。
赵元冲大怒,喝道,“怎么回事!?”
良公公跌跌撞撞的跑进来,神色慌张,“陛下,不好了,朝臣都往紫宸殿这边过来了。”
赵元冲一怔,心念急转,“出了什么事?”
“早朝陛下迟迟未出现,有人说陛下在紫宸殿遇刺,太后便带着几个肱骨老臣往...“
赵元冲打断他,心中一凛,“太后?”
然而未及多想,殿门大开,脚步杂沓,只见太后景氏和丞相刘义臣等几个老臣站在门口,脸上仍是惊魂未定之态。
刘丞相方一看见赵元冲安然无恙,心中大定,正要跪叩请闯宫之罪,然而一错眼看到殿内的谢玿,眯眼辨认片刻,竟认出了她来,随即大惊失色,当场高声叫道,“陛...陛下,这...这逆贼怎会在此?”
随着他声起,其余人也都往这处看来。
其实男装女装,于不施浓妆之人来讲,差别委实不大,何况众臣之中,本就有不少暗里知晓谢玿身世之人,于是众人一时之间认出了谢玿,却并未太过惊诧于她男扮女装或者女扮男装,而是惊于这分明已经被枭首示众之人竟仍活于世间,还是在这紫宸殿中。
短暂的惊诧过后,众臣眼见此情此景,再看看皇帝神色,不难猜出,十有八九正是皇帝偷梁换柱李代桃僵之计,当即又是失望,又是悲愤,纷纷跪倒涕泗哀嚎。
“陛下,谋反是十恶不赦之罪,不能恕啊!”
“是啊,若此子可恕,我朝中浴血赴死的将士死不瞑目!”
“陛下行这不仁不孝背德之举,就不怕太祖太宗九泉之下寒心吗?”
“不可恕啊!陛下!”
......
景后情状险些晕厥过去,此时也痛心疾首道,“陛下,谢玿时至今日仍然贼心不死,竟行弑君之事,断断不能留!”
赵元冲心内震惊愤怒,虽知被人算计,然而眼下既成的局面,实在不好轻易收场。
他看了看太后妆容冰冷精致的面孔,按耐下心口跌宕冲撞的怒气,好言相语,摒退了群臣,并无任何承诺。
然而他是皇帝,君臣之别,圣命难违,血流成河亦可。
众人面面相觑,皆摇头退下。
苏合被喧哗声引来,起初不明状况,却见太后重臣都在,话语中更有“逆贼”“谋反”之语,竟是指向阿玿,不由愕然呆住。
此时众人退去,她怔怔凝神,顾不得御前失仪,讷讷道,“阿玿...”
阿玿转向她,笑起来。
“苏合姐姐,我姓谢。”
苏合一愣,阿玿...谢...谢...谢玿!?
她忽然卸力倚住房门,泪已滚滚而下。
她知道,这个已经被御笔划去、早该封敛入土的名字...而方才情形来看,今后有些事,想瞒也瞒不住了。
她嗫嚅着还想开口,却听阿玿道,“姐姐,我想喝你做的莲子百合汤,你去做给我好不好?”
看看皇帝,她深知自己留下无用,一时思绪翻搅,只能寄希望于皇帝。
于是咬着唇点头,转身合上门。
赵元冲回身,触及她白皙的手指,两只手俱是冰凉入骨。
他想拉她起来,却被她牵住了衣角。
谢玿眼眸清亮如水,笑看着他,“真的,赵元冲,算了吧。”
赵元冲浑身一震,甩开她的手,不去听她胡言乱语,只语无伦次答非所问道,“我知道她对你好,你放心,她绝不会像怜音,朕会给她个好前程”。
谢玿点点头,“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赵元冲忽然蹲下身,钳住她双臂,迫她抬眼,却只能用暗哑的声音说,“你好好休息,天还早,再睡会儿。”
说罢,头也不回的大步逃出门。
谢玿痴痴的看他走远,噙着眼泪,将落未落。
她忽然笑起来,唇角弧度温柔缠绵,幽幽一叹,“元冲哥哥...”
奉天大殿上,座下虬扎盘绕的黑龙狰狞威武,黑沉的地面倒影出皇帝阴郁冰冷的面容。
贺连步下生风,跪地直道,“陛下,邱子叶招了,是...”
“是沈雁杳?”皇帝平静道。
贺连一愣,随即默认。
“朕早该想到,除了万屏楼,谁还有本事从宗人府内库神不知鬼不觉盗走东西。”
皇帝嗤笑一声,似是嘲讽自己贪心不足,收手太晚酿成今日祸事。
当日拔出万屏楼眼线后,大理寺查出万屏楼条条线索皆指向吴越。他不想杨磊竟用了万屏楼这种手段,于是心念顿起,继续不动神色,悄悄替换了原本万屏楼中的细作,欲再行谋划。
谁知...他一念之差留下沈雁杳一命,却让她有机可趁再起事端。
他眼神一转,目露杀机,“沈氏呢?”
“胭华殿已经被禁军围住,保证水泄不通,沈氏人已在殿外,求见陛下。”
赵元冲拿下扶着眉心的手,正身威坐,“带进来。”
沈雁杳本就是明媚妖艳的女子,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即使狼狈不堪,也损不了她多少颜色。
她眼光流转,看着皇帝的眼睛有几许得意,几许悲怆,几许痴情。
“陛下,你恨我么?”
赵元冲只是冷冷看着她,“除了成周,你们在各国各邦是不是都有眼线?”
沈雁杳一愣,随即道,“陛下果真英武圣明,臣妾即使不说,陛下不也什么都知道么?”
“也还有朕不知道的。”
沈雁杳抬起头,“陛下是指恭诚伯的遗物么?”
她看着他因紧咬牙关而愈加线条锋利的下颚,快意一笑,“能用恭诚伯自己的毒药,也算是报了仇,邱子叶当时心中大概也很是畅快吧。”
赵元冲从御座上下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森然冷冽的眸子看着她道,“朕安然无恙,你们是不是很失望?”
“失望?臣妾为何还要失望?”沈雁杳忽然笑起来,“陛下现在心情如何?是否体会到了痛不欲生的滋味?何况...”
她停下话语,微抬起身,贪恋的看着赵元冲的脸,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去抚摸他的脸颊,又放弃垂下,喃喃道,“臣妾又怎么舍得伤害陛下,臣妾痛恨的只是那个夺走陛下全部爱意的人。”
“难道陛下以为臣妾千辛万苦将毒药交给邱子叶是要谋害陛下么?臣妾知道,她和臣妾一样,都是对陛下狠不下心来的,所以臣妾攀扯了太后,让她出现在众人眼前,臣妾就是要逼得她走投无路退无可退。如此水火不容,她既然未下手杀了陛下,那...”
赵元冲觉出她话中奇怪之处,正在思量,却见她蓦地激动起来,掩面大哭,“陛下,最后还是臣妾赢了,还是臣妾赢了!”
身后四周忽然生出一股寒意,袭上他心口,极恐惧,极痛苦,极不愿相信。
他的掌心都是冷汗,下意识往殿门外走了几步,却见辰良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脸上尽是前所未见的恐惧慌乱。
“陛...陛下,她...”
赵元冲跄踉着后退一步,阻止了他说下去,然而他还是明白了,瞬间的哀恸将他拉到地狱的边缘,血潮翻滚涌动,不断冲撞五脏六腑,直至传来清晰地碎裂声。
辰良大惊,他看着皇帝了无生气的脸色,颤声道,“陛下...”
皇帝只是摆了摆手,扯动嘴角,“朕...朕没事。朕去去就回。”
垂幔摇曳,粉纱合着梨花飞卷着晃动,回廊上焚过的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散在空气中,某处角落似乎传来苏合压抑的哭声。
他推开紧闭的房门,天光正好,他一眼便看到伏在桌案上的人影。
黑发丝丝散开,撒在柔白浅蓝的肩头,手臂枕在脑下,手指微曲,指下是掉落在地的青玉瓶,瓶身倾倒,一滴未剩,空空如也。
回身关上门,他走过去轻柔揽起她的头颅抱进怀中,伸出手用指尖抹干净她嘴角眼角流出的鲜血,想她服毒时应是怎样的肝肠寸断。他用指腹摩挲她尚有余温的面颊,柔腻白皙,明明就是今早还未醒时的模样。
“不管你做错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谁说留不住了,就算你要弑君也好,我一定会护着你。”
他用唇抵住慢慢冰凉的额头,抱着她喃喃,眼角通红,目光温柔宁静,声音却因隐隐的呜咽显得破碎悲怆。
“你也杀不了朕,我们就这样斗一天过一天,直到有一天你不赌气了,我们再好好说会话。”
“我可以等,我明明说过我可以等,你怎么不记得...”
“我真的可以等,这次我没有骗你...”
他将头埋进怀里人的颈窝,压抑住哽咽,心口痛的几乎要寸寸揉碎,但那里早已脉息全无。
辰良见皇帝久久未出来,越发不安,大着胆子在门外喊了声“陛下”,却无回音。
他一阵心慌,推开门,只见皇帝抱着那人已经凉透的身子倒在地上,瞬间惊骇欲死,忙上前查看,发现皇帝只是昏死过去。
他遂松了口气,之后又是传太医又是灌醒神汤也是一阵手忙脚乱。
只过了个把时辰,赵元冲缓缓苏醒,他张开眼,眼珠转动两下,却是十分清明,开口便问道,“她怎么样了?”
辰良连忙道,“还在紫宸殿。”贺连守好了门,没有皇帝的命令,谁也不敢随意靠近。
赵元冲阖了下双眼,长须出口气,嘶哑着声音道,“朕不能再见她了,再见一面,朕怕自己回不来。”
说罢,他将目光投向辰良,微一抬手,“入殓下葬交给你吧,旁人朕信不过。不要声张,给她寻一处好地方,不要离朕太远,万一她梦里要来找朕,更深露重,朕不忍心让她走太久。”
辰良鼻内一酸,心中苦涩,忍住泪答道,“是。”
赵元冲遂点点头,累极倦极,示意让他退下,只留一灯如豆,陪他熬过今年第一个风雪夜。
不能声张,一切从简。
皇宫宫墙外有一处小山丘,山中密林丛生,路都通不过去的山腰上,一座孤坟茕茕而立。
贺连在前用刀鞘扒开枯枝野草,赵元冲踏着雪,顺着原本无路的山道徐徐而上,他身骨强健,倒比身后知道路的良公公走的还快,还急。
待到看见那座孤坟,赵元冲留下了两人,一个人走近。
小小的一枚石碑,碑上无字。
他抚落碑身上的积雪,就像那些年抚开她落在头发上的梨花瓣。
站立许久,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石碑表面,柔声细语,“阿玿,我还是等着你,你夜里一定要来,我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很多事没做。”
话落,他冲虚空遥遥一笑,却见山下京城苍茫巍峨,江山无比浩淼广阔。
凡世泱泱,他忽觉天地浩大,却已无牵无挂。
终至孤家,寡人。
求仁得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