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孩子们上了楼,卓然看了凌冽一眼,便跟着上去了。
诺一说过,倾慕不同于别的皇嗣,一定要格外照顾。
沈太太道:“家里的仆人全部离开了。你们慢聊,我上楼去照顾孩子们。”
“你不要太累了。”沈帝辰望着夫人轻语着,“你也不要太担心了。”
很快,温暖的大厅里只剩下凌冽跟沈帝辰两人。
一楼小厅的墙面全是用宽大的落地窗做成的,透明的玻璃门外面飘着鹅毛大雪,里面却温暖如春。
凌冽尝了一口咖啡,很好喝:“拿铁,很正宗。”说着,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盒子递给沈帝辰,道,“初次上门拜访,我不好意思空手,这个当作礼物,望沈先生笑纳。”
太贵重的东西,他跟沈帝辰这样的人物是不会缺的。而且如今这样的状况,他送出太贵重的东西只会令沈帝辰不安,倒不如送一个合适的。
沈帝辰拿起面前的东西看了看,有些受宠若惊地打开,温暖的空气里顿时飘来一股清甜的紫薇花香,沁人心脾。
“这是什么?”
“茶膏。”凌冽笑了笑,“我身边的人用每年现摘的紫薇花酿成紫薇花蜜,还把紫薇花晒干炒茶,最后将茶与花融合在一起做成茶膏。这么一小盒可以喝很久,这东西虽然不算金贵,却是在月牙湾里才能喝到的茶。”
沈帝辰凑近嗅了嗅茶膏,他很喜欢。
盖上盖子后,他小心地将茶膏收在茶几下的抽屉里,然后看着凌冽开门见山道:“昨晚我跟太子殿下说好了今日一早贝拉过去的事情,但是今天九点了还没有动静,我就知道昨夜定是出现了变数。”
沈帝辰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柔,带着春天的气息,仿佛跟他交谈是一种无上的享受,会使人心神安宁,心情愉悦。
他望向凌冽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坦言:“我接手整个家族企业之后,决定回归宁国,但这不是一天两天的决定。我的祖父年轻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打算,只是当时的宁国是白家一党为政,但放眼整个商界、军界,都是洛家独大。我祖父说,长此以往宁国会有变数,那时候若是回国,唯恐政变,会涉及先辈打下的商业王国,所以,我祖父将落叶归根的愿望带进了土里。我长大之后,也非常憧憬宁国的文化,想要回来,可是现任陛下一直没有家室、没有子嗣,所以我也在担心宁国皇室是否还会有变动,就不敢随意动老祖宗留下的基业。直到四年前,陛下大婚,公布了太子殿下您的存在,我也曾在海外的电视机前欣喜若狂。但是我想回来的时候,您又开始打仗了,我的妻子也怀了孕,我便想着先将老祖宗的基业打扎实,再等等……眼下,四年过去了,太子也有了孩子,花旗跟莫邪都被宁国收复了,所以我带着庞大的商业帝国回来了。我不介意税收的问题,因为在国外我一样要交税。站在商人的角度看,只要有钱赚,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但是站在人种跟伦理的角度上,不管是谁,心中都有落叶归根的期盼,能回到自己的国家才是最安稳的。”沈帝辰这一番话情词恳切。
凌冽静静地听着,他因为沈帝辰的爱国心有些动容,但是这些都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即使他想信任沈帝辰,也改变不了贝拉血统的事实。
沈帝辰又道:“冬至那次,我带着妻子去夏威夷见到了耶律楚闻。我们也是在那一天才知道,原来之前莫邪的大皇子百里沫是我妻子的表哥。但是我岳母当年为了寻求爱情,已经被耶律家除名了,耶律家的族谱上都没有我岳母的名字。”
凌冽又喝了一口咖啡,无奈轻叹:“但是血统这种事情,不是除了名就能除掉的。”
这世上最不能更改的,就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基因了,贝拉是耶律家的后人,这是不可逆转的事实。
沈帝辰沉默良久。
气氛好像变得微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空气里除了咖啡的香气,还有两个孩子从楼上传出的欢笑声。
这样的笑声宛若天籁,真想让人永远珍藏。
沈帝辰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他眸中一片清明。
“我第一次见到我太太的时候,是在国外的一个赌场上。那一年,她十二岁,被人像奴隶一样推到了赌桌上,被当作雏妓叫卖她的初夜。她看见我,可怜兮兮地伸出手对我说‘先生,救救我’,我问她‘世上那么多可怜人,我凭什么救你’。”
凌冽挑眉:“然后呢?”
沈帝辰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她回答我说,因为那个地方好像只有我听得懂宁国语。”
“她的父亲是宁国人?”
“对,她的母亲爱上了宁国人,而从前宁国跟莫邪的军事关系非常紧张。耶律家还是执掌军权的,他们根本无法容忍一个敌国的女婿,所以他们将我的岳母从家族中除名了。但是那个男人在我妻子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死在从莫邪逃回宁国的轮船上,后来经人查实,那事是耶律家的人干的。”
凌冽沉默了,只觉得耶律家族好狠!
沈帝辰深吸一口气,道:“他们即使将我的岳母除名,也无法容忍她嫁给敌国人,就弄死了我的岳父,以至于她们母女四处漂泊,孤苦无依。所以太子殿下,您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贝拉身上那一点点耶律家族的血统真的那么重要吗?”
沈帝辰的话言犹在耳,对于他妻子的故事用寥寥数语形容,却令人扼腕难过。
凌冽有过悲伤的经历,他知道越是云淡风轻介绍的故事,越是令人肝肠寸断、惊心动魄。
沈帝辰认真凝视着凌冽的双瞳,看着他:“贝拉两岁的时候,我的妻子替我挡过一刀,她伤的位置刚好是子宫。太子殿下,我跟妻子此生仅有贝拉一个宝贝。我们没有男丁,没有别的继承人,我们只有贝拉。”
“我……感到很遗憾。”凌冽想起慕天星,她也是一胎之后子宫受了伤。但是好在第一胎是一胎三宝,至于这一胎……只要他的小乖安好,他便怎样都好。
“我的妻子在医院里跟我闹离婚,因为她始终记得所有的幸福是我给她的,她每天吃一口饭,穿一件新衣服,都会觉得无比珍惜,因为她是从那样的地狱里爬出来的。我沈家六代单传,她不能拖累我,所以她还逃跑过一次,甚至安排了一个爱慕我很久的女人在我的房间里,事情的结果是我把那个女人丢到了大海里,带着贝拉把她抓了回来。”沈帝辰回忆起那段往事,觉得痛彻心扉。
每个人的成功都是有代价的,他的妻子为他挡下一刀,也是因为他疯狂地吞并了同行企业,让那些人没有了财路,人家才会报复他的。
凌冽终于明白刚才沈帝辰的妻子为何会眼眶通红,那是因为她心中的苦楚太多了。
“太子殿下,如果倾慕将来是储君,他跟贝拉的孩子里会有一个成为沈家的继承人;如果倾慕将来不做储君,我只有贝拉一个女儿,沈家的一切也是他们的。您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联合耶律家族来叛变有意思吗?站在父亲的角度上,一个世代闻名、只出专情后代的洛氏家族里,如果有我家贝拉喜欢的人,不管那个男子是不是储君,我都愿意撮合他们,因为我不愿意我的女儿将来在爱情的道路上受到伤害,我希望她遇见一个可以一心一意对待她的男子,懂得她的微笑、懂得她的泪水,可以不论天荒地老,都陪着她一起携手到老的人。”
都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沈家今时今日什么都不缺了,贝拉能够遇上倾慕这样的小男孩,是他们觉得很有福气的事情。作为父亲,沈帝辰希望将最好的留给自己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