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那个永远不会跟我搭界的人，居然跟我搭界了。
那天傍晚，寻欢楼如往日一样热闹，姨娘们穿金戴银把自己打扮得像比美的花孔雀，春姨又请了戏班子来吹拉弹唱，想要寻欢作乐的男人们鱼贯而入。我穿梭在各个桌位、包厢之间端茶倒水。好不容易得空歇了会儿，我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百无聊赖。
我只是往楼下门口扫了一眼，便看到了他。
春姨透着精光的眼睛一眼就看出门口这两位男人是有钱的主，她摇晃着丰满的屁股，像条花蛇扭啊扭得来到他们面前。一双媚眼在那两个男人身上来回打转，“两位大爷，第一次来？”
个子稍矮的那个穿着银白锦衣的男子嘴角轻扬，什么话也没说，一只手顺势搭上春姨的肩膀，走进了寻欢楼。
另一个个子更高的穿着青衫的男子被落在后面，他看起来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也踏进了寻欢楼。
“阿晴！”春姨喊了我一声，我忙不迭跑下去，“带去媚儿姑娘房里，让她好生伺候着。”
刚才楼上看的不大清楚，只隐约觉得这二人气质与其他人不同，眼下离得近了，我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
真好看啊！
特别是穿银白色锦服的这位公子哥，身姿挺拔，模样俊俏，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白面团子。只可惜，身量比寻常男子略矮，特别是同他身旁这位身材威猛的公子站在一块儿的时候。
“有劳姑娘带路了。”声音也这么好听，那声音好像变成了小蚂蚁，爬进我的耳朵里，钻进了更深的地方，让人浑身痒痒。
春姨的目光像一根银针射到我身上，我立马收起了即将流出来的口水，转身领他们上楼。
春姨口中的媚儿姑娘是我的十三姨娘，她是寻欢楼最娇媚的姑娘，一双醉人媚眼如丝，客人们都说，媚儿姑娘的眼神生来就是会勾人的。我把两位客人刚带进十三姨娘的房间，她就把我推出门外了。
十三姨娘向来不愿让我看这些，往日我被她推出来，心里都是欢喜的，今日却不同，我还想多看几眼那位“白面团子”。
我寻了法子，从厨房里端了两碟小菜，颠颠上了楼又来到十三姨娘的房前。
我敲了敲门，十三姨娘开门看到是我，眼珠子一转就看透了我那点小心思。
她附到我的耳边小声说道：“不巧，今儿这二位爷我也相中了，你看两眼就行了，早点出来给姨娘我腾时间。”
我明白十三姨娘的意思，脸唰一下就红了，低着头跟着她进了房间，站在角落里候着。
十三姨娘在弹琴，两位客人看起来听得很是入迷。我悄悄抬起头来看向白面团子，我只看得到他的侧脸。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柳条，鼻梁挺直，鼻头小巧，朱唇似樱桃，让人好想尝一口。真想知道是什么味道。
我忽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忙低下头，心噗通通跳着，我想我的脸此刻肯定也是红的不像样。可没一会儿我就忍不住又盯着他看，看他微微凸起的喉结，看他在桌上敲着节奏的手。
也许是我的目光过于肆无忌惮了，白面团子突然睁开了眼睛，慢悠悠转过头来看向我。我就那样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了。他的眼睛真好看啊，像葡萄，像星星。
他招招手示意我过去，我走到他面前。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对十三姨娘说：“媚儿姑娘，你们这儿的丫头不洗脸吗？”
羞耻心使我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不对，要埋也得先把春姨埋进去！都怪她给我抹灰！
十三姨娘听了这话，停了琴，咯咯笑着，笑声一如既往的带着魅惑的味道。
我更难堪了，想挖个洞把在座的所有人都埋起来！
我恨恨地瞪了一眼白面团子。
他看起来像是被我吓了一跳，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小丫头看起来长得挺标志的，这样打扮埋没了你。”
我的脸色并没有因为他的解释好转。
一旁的青衫客人轻咳一声，在白面团子耳边耳语几句。
白面团子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红了，他别别扭扭地对我点头致歉：“得罪了。”
十三姨娘也不再弹琴，扭着手绢像猫一样走到桌前，倒了一杯酒，顺势坐在青衫客人怀里，捏着嗓子柔声细语：“两位爷，小丫头不懂事，可别被扰了兴致。喝了这杯酒，媚儿一定好好陪陪二位。”话语间还不忘给我递眼色让我离开。
羞耻心使我快步离开了房间，刚走出去没两步，又有些不甘心，转了身趴在窗缝偷瞄起来。
我看到十三姨娘像一匹柔软的绫罗锦缎窝在青衫客人的怀里，一旁的白面团子的手挑起她的下巴。十三姨娘娇笑一声，葱指从桌上捻起一颗葡萄放进自己的嘴里，唇齿轻动，那颗被剥了皮的晶莹剔透的葡萄又被她轻咬在唇间，她向前倾了倾身子，作势要喂给白面团子。
不知不觉间，我竟已握紧了拳头，一股莫名的情绪促使我想要冲进去打断这暧昧的气氛。
还好，青衫客人的一只手挡下了十三姨娘的动作。也挡下了我的冲动之举。
我看到白面团子的脸再次红了起来，像煮熟的虾子，他夸张地后撤一步，猛地转过头。
不巧，我们对视了。
他的目光里有着讶异、不解、淡淡的怒气。
我想我的目光里有刚才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想冲进房间的冲动。
我上次遇到这种尴尬，还是有一天在洒金河河边趁钓鱼老汉不注意，偷偷把他鱼篓的鱼放到我的鱼篓时，一回头发现他举着鱼竿子对我的所作所为目瞪口呆。
尴尬，仿佛回到了那天的洒金河。
我急忙转身跑开，还没跑几步，就听到耳边有风吹的声音，一抬头，就看到白面团子站在前面的台阶上一脸玩味的看着我。
不但长得好看、生的富贵，还会武功，天之骄子这四个字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吧。我当时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甚至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大概我呆愣的样子很搞笑，他突然笑了起来。
他一笑，好像整个寻欢楼的灯都亮了起来，星星也被吸引进来。我的耳边充斥着嘈杂喧嚣，却又什么都听不进去，我直愣愣站在那里，保持着逃跑的可笑姿势，看着他笑着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开始听到咚咚咚的声音，他越走近我，我听到的声音越大。
我大概……对白面团子一见钟情了。
意识到这一点，仿佛有一团火噌得一下烧了上来，从脚底到头顶，我想我才是一只从头到尾被煮熟的虾子。
“你跑什么？”他走到我的面前，声音清清如水。他离我如此之近，近到我可以看到他无瑕的面庞。
我张了张嘴，正想编个理由，那位青衫客人及时出现了，“小炤！出什么事了？”
“阿晴？”十三姨娘也跟出来了，担忧地看着我。
见我不说话，他也不多追究，摇摇头，略过我朝那位青衫客人走去了，“没事。”
也许是我扰了他的兴致，他没有回十三姨娘的房间，而是准备离开了。
我正沉浸在“我得罪了客人，待会儿春姨骂我我要躲到哪位姨娘身后呢”的忧虑中，白面团子突然回过头来，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我说：“你叫阿晴？我记住了。”
我震惊的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装满了绝望。他记住了！这什么意思！难道他还要指名道姓投诉我！
他离去的背影跟他来时的背影一样潇洒，我却心如死灰，我的一见钟情破灭了。
十三姨娘紧张地来到我身边，对我左摸摸右揉揉，“没事吧你？”
我摇摇头。
十三姨娘转眼便换了一副面孔，捶胸顿足道：“这么极品的男人我尝都没尝呢就让你个死丫头给我搅黄了！”
我任由十三姨娘掐着我的胳膊撒气，半天才缓过神来，“他是哪家的财主啊？”
“没说，不过我估计着是杨家军里面的。我摸着那个高个子的腰牌了。”
“小炤……别是大名鼎鼎的杨小将军杨炤吧？”我喃喃自语，细细思忖着。不对啊，说书先生明明说杨小将军“身高八尺，面若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飞眉入鬓，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一支红缨杨家枪，横扫沙场西周贼”，这……也不像啊？
“你嘟囔什么呢？”十三姨娘猛然凑到我面前把我吓一跳。
“没什么……啊！”耳朵传来的疼痛令我失声尖叫，“春姨我错了我错了，饶我一次……”
“死丫头！胆子肥了啊，把老娘的客人都给赶走了！赶明儿我就把你个白眼狼卖了去！”春姨的嘴巴就像永不脱靶的利箭，若是放到战场上，肯定能把西周人杀个片甲不留，保我大梁边界永宁。
我转身想寻求十三姨娘的庇佑，却发现她早已明哲保身脱离战场了。
被打发来后院劈柴的我将所有的怨气与不甘尽数泄给了这堆木头。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都怪白面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