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花落 梁芳的声音
梁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娘娘, 西内那边……纪娘娘病得很重了。今日连汤药都喂不进去了。”
万贞儿站在回廊下,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寝殿紧闭的门。门的那边, 朱祐樘正在乖巧的坐着,眉眼弯弯,拿着一枚牛乳饼吃着,小腿一晃一晃的。
“皇爷知道了吗?”沉默良久后, 她问。
“知道了。”梁芳说,“皇爷之前就已命太医院每日轮值去西内诊治。可到了这个地步,太医说,汤药不进, 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了。”
万贞儿的手指倏地攥紧了锦帕。丝绸的料子滑腻冰凉, 蛇一样贴在掌心。
梁芳小心地看她一眼,低声禀告:“皇爷方才命司礼监内侍黄赐去了内阁,召阁老们商议皇子之母后事。”
竟然这样快就到了这个地步了么?
万贞儿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迎面的微风带着初秋淡淡的凉意,远处有寒鸦掠过天际,鸣叫声隐隐,这本该是个宁静的午后。
俯仰之间, 她已经定了主意, 道:“既然如此, 该让祐樘过去,身为人子, 总要陪在身边的。”
梁芳微微有些讶然, 道:“可是小殿下的年纪还小,这样是否不大妥当。病重之人难免有些不好,万一冲撞了……”
“我不信当母亲的会有什么能冲撞到孩子。”万贞儿不由分说打断他。
她旋即转身, 往殿内走去。朱祐樘已经把那块牛乳饼吃完了,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她,看见她,友善地笑了笑,甜甜叫了一声:“万娘娘。”
“乖,”万贞儿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视,说,“等会儿使内侍陪你回西内,瞧瞧你娘亲。”
听见可以回去见娘亲,朱祐樘的眼睛蓦然亮了起来,万贞儿原本想说的那句“你娘亲病得有些厉害”,在这样的视线面前,不免还是咽了下去。只是勉强的笑了笑。
昭德宫负责伺候小皇子的人立刻收拾了几件素净衣裳,自来这边小住,所用的衣物一应都是新的。模样衣料都要好上不少,孩子懵懂,大人们心知肚明,也许为了后事会多带几天,自然要带些衣物。
临走之前,朱祐樘还迈着小孩子特有的雀跃步伐,过来给万贞儿道万福。
望着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昭德宫瓦檐之下,万贞儿手搭在殿门上,发了一会儿愣。高高的木质殿门将她的背影衬托的又小又寥落。
乙巳日,天阴得沉重,像是要滴下墨来。
西内的丧钟终究还是敲响了。纪氏去世,在二十来岁的年纪。朱见深下旨,追封其为淑妃,谥号“恭恪庄僖”。活着时未曾有的封号,如今有了,因着如今唯一立住了的皇子之母的缘故,死后倒是极近哀荣。
消息传到昭德宫时是清晨,万贞儿正在佛堂诵经。她跪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佛珠,闭着眼,嘴唇微动。前来报丧的内侍跪在门外禀报,她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默背完一篇心经。
诵完经,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株海棠花早已经谢了,叶子也有些稀稀疏疏,再过些时日,到深秋,估计就瞧不见绿意了。春日,朱祐樘初来昭德宫时,那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雪。
现在,花谢了,那个孩子的生母也走了。
她怔了许久,长叹一口气,擡眼望着菩萨金身,心道:是我的孽。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如果纪氏一直安稳地待在西内,是不是还能多活几年?
如果……如果不曾有自己,也许她能堂堂正正的封妃,母子得享天伦。
这种念头一旦产生,便如毒草般疯长。她觉得难辞其咎。
虽然丧仪从厚,但纪淑妃毕竟是妃位,丧事不过三日停灵,便预备擡出宫去。临行前,万贞儿去西内灵前上了一柱香。
朱祐樘身穿孝衣,跪在旁边,一张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见她上香,也只是沉默的磕了一个头。
这孩子,不知道心里该有多难过。
万贞儿有心想走过去跟他说两句话,然而她的脚往前挪了半步,看见他低垂着头,肩膀微微绷紧的样子,便知这不是开口的时候。
她无声叹了口气,转而吩咐左右:“多备件披风,夜里凉,别让殿下冻着。茶饭要按时送,他不吃也要劝着进一些。若有什么缺的,使人来昭德宫说一声。”
吩咐完毕,万贞儿又看了一眼祐樘的方向,他仍然跪着,不曾擡首。她便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出偏殿的门,外面的空气骤然亮起来。日光白晃晃地铺在院子里,她的眼睛被晃得眯了一下。待定了神,才踏进这耀眼的日光里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