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汪提督 正
正月的热闹尚未过去, 新开市的街道熙熙攘攘,人们穿着新衣,携家带口的出来逛街。
凡是路过东城一处胡同的人, 瞧见外头的空地停了许多车马,都好奇地张望。
“这是哪家大人的府上,好生气派,这么多来贺的!”
“那当然, 这可是西厂提督汪公公的府邸。”
“呀,是那一位。”
路人赶紧把脖子往衣裳里一缩,快步走开了。
为了便宜在西厂办差,汪直在宫外也开了府, 今日乔迁, 其实帖子都没往外发一张,门前空地就被车马给停满了。宫里宫外有头脸的宦官,京中大小官员, 还有因过年来京打点的外地官员,陆续上门。
汪直原本也不爱这等应酬事,耐着性子熬了半日,脸上已经是不开心了。
本来打算要吃中饭了, 又来一个, 说是南京镇监太监覃力朋。好歹是旧京重地的太监, 汪直也只好令人等会儿再进膳,洗了把脸出来见人。
覃力朋快五十岁的人, 在大明朝的内官里算是资格极老的人物, 但是姿态却很低,笑着与汪直作揖,道:“汪提督年轻有为, 我等老朽实在敬佩。这是从江南搜罗来的小意思,不成敬意。”
他身后几个亲信小太监立刻擡上来两个漆金大木箱。盖子一开,满室生辉,上头是珠宝翡翠,下边的云锦缂丝,都是极好的东西,看着像是进贡宫里的品级。
汪直扫了一眼,他也是宫里锦衣玉食长大的,并不觉得什么,语气淡淡的:“覃镇监客气了。”
覃力朋堆着笑往前凑了凑:“哎哟,提督这是哪里话?如今谁不知道您是皇爷面前第一等红人,又是皇贵妃娘娘身边出来的能人?我这也是想靠着公公,给娘娘尽尽孝心。我托大,也能算您哥哥。”
他试图顺杆爬,攀个亲戚关系或者讨个口风。
然公汪直只道:“您这年纪,我也不敢喊哥哥,还是职务相称罢。”
覃力朋的笑僵了一下,继续说些好话,见这小子始终嘴紧得跟上了锁似的,什么许诺都套不出来,他心里渐渐有些毛躁了,面上还撑着笑,又坐了一会儿便告退了。
一出了汪府,上了自家的马车,车帘一放下来,覃力朋就开骂了:“狗攮的东西!不过是个毛还没长齐的蛮童,借着昭德宫的势抖起来罢了!拿鸡毛当令箭,连杂家的面子都不给!”
“等着吧!过两年皇贵妃彻底失了宠,有你这个小子死的时候!”
他心中发狠,离京回南京的路上便愈发猖狂肆虐。
为了大捞一把填补京城打点的空缺,覃力朋依仗着南京镇监的威势,私自调动了一百艘官船载运私盐。一路上浩浩荡荡,沿途骚扰所过州县,地方官员见是宫里出来的内官,皆是敢怒不敢言。
船队行至山东武城县境内的运河段时,横霸河道。一个靠卖鱼维持生计的姓齐的小贩,驾着自家的小渔船路过,竟被覃力朋的私盐船死死拦在河道边,说是要避讳。
“劳您行行好,这船鱼是我们一家的活路啊,这春寒时节好不容易才捞齐的,再过几天,就不好了。”
齐小贩从腰包里拿出全部碎银铜钱,塞给将河道封死的人。然公对方收了钱,要了几尾鱼煮着吃,敷衍说:“等着吧,你这点破鱼算什么,那边可有更多等着的呢。”
这一等,就等了很久。网里的鱼全死透了,臭气熏天。
小贩走投无路,坐在岸边哭得撕心裂肺,最后跑去县衙告官。
武城县典史是个有些血性的,得知情况后,亲自驾着小舟上了覃力朋的主船。他压着脾气,好声好气地拱手规劝:“覃镇监,朝廷运河乃民生通衢。小民靠此糊口,还请镇监高擡贵手,放这小贩一条生路,与民生息啊。”
覃力朋坐在船舱里喝着酒,闻言斜了那典史一眼,冷笑一声:“与民生息?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杂家?!”
话音未落,覃力朋霍然站起,抄起案上的铁柄酒壶,劈头盖脸就朝那典史砸了过去!
重击之下,典史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嘴里满是鲜血,硬生生被打断了门牙。
覃力朋还嫌不够,问左右:“他刚说什么?有苦主?笑话,一个卖鱼的名字,竟然还进了我的耳朵。什么世道。你们去教训一下。”
那卖鱼的小贩仍被封在运河上,赊钱弄来了些盐,正蹲在船板上试图拣一些还算好的腌鱼,骤然听见远远的有人问:“喂,你就是那个告官的齐氏?”
齐小贩手里还抓着鱼,紧张道:“嗯……是,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只是风声呼啸,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给他撞了一下。
齐小贩茫然低头,看见一支箭矢没入胸膛。鲜血掉落,掉在盐罐里,粗盐颗粒被染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