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失与得 天
天子下诏, 念宫人众多,其中有忧思,伤天和。特赐简阅, 有愿出者释其归家。
得了这个消息,宫内宫外无不欣然。尤其是想要出宫的宫人们,更是激动得落泪。有些是宣德年间开始陆陆续续选进宫侍奉的宫人,也有些在几次动乱之中被送进浣衣局充当杂役的犯官妻女。自然也有愿意留下的, 譬如已经有了职位的女官。但不管怎么说,都是高兴的。
愿意出宫的,向各局的管事姑姑们报上姓名,开始收拾行囊, 预备出去。
一时就变得很忙碌, 到底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来时孤零零一个人,现在也有了不少家私, 哪些能带出去,哪些不能带出去,还要经过审查以防偷拿了宫中的主子的财物。同时还要使人去探听外边亲人的消息,总之有太多的事要做。
清晨的时候, 万贞儿推开宫人直房的门, 瞧见满地都摆着行李, 笑道:“要紧的东西可都收拾好了,最重要的赏钱可别落下。”
宫人金杏原正在打包铺上的衣裳, 闻言回首, 惊喜了一瞬:“侍长怎么来了?”连忙放下手中东西,行了一个礼,是对妃嫔所行的那种。
尽管尚未册封, 但是木已成舟,金杏便自然换了礼数。
万贞儿哪有不察觉的,只是微笑:“都要出去了,别弄着这些虚的,不如好好说会儿话。”
金杏忙请她上座,沏茶捧与她。“诶呀,好一点的茶叶我都收拾起来了,奇怪,收在哪个包里了,您先解解渴,我去找。”
“这个就很好。”万贞儿拉住她的手,道,“你向来也是老成的,怎么这一下倒冒冒失失的。”
金杏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就是各种忙乱,还有点不真切。”
她抿了抿嘴,凑近了道:“姑姑,其实我还有点还害怕,昨天我都想说,要不要去把我的名字给划掉。”
“是担忧什么么?”
金杏道:“我,我也不知道出去以后怎么办,我家在北直隶,过去还是有些距离的,也不知道家里人是否会欢喜我回去。我这么大的姑娘了,兴许家里早已添丁进口,其实不大喜欢我回去住。”
万贞儿微笑道:“近乡情怯,原是如此,但你可以处理好的。”
她一边垂下眼睑想,一边缓缓道:“等出了宫门,你别跟没头苍蝇似得,说不定宫门口有赶驴的、赶骆驼的拉客,别随便给人哄着走。往金水河北边那一带有许多内官的外宅,你也是有头有脸的,自然有人迎着你先候着休息。你可以和他们细细打听,如何寻车马最妥当。至于车夫,见你与内官这般熟悉,也不会轻易诓骗你。”
“等顾好了人、车马,最好寻个同伴一起走,或者,先到牙行买个健妇作伴,使人给家里送信,同时置办干粮,都预备妥当了,请人瞧瞧天气,挑个晴日出发,这样就稳妥了……”
万贞儿絮絮叨叨,交代着出宫的各项事宜。金杏听着,心里又感动又感叹,这么些年姑姑待她是很好的,而且她是那样的聪慧,知道这么多事,连外头的落脚地,如何与牙行打交道,如何防止被人欺骗都想好了。
可是,她明明四五岁就进宫,哪里知道外头那么多事呢,金杏心里头一颤,立刻意识到,这必定是她想过好多年的事。
她一定把出宫这件事想了无数遍。从哪条路走,在哪儿落脚,找谁帮忙,怎么谋生……她都细细打听了来,且在心里演练过。
然而,然而如今这么多宫人都能出去了,她却出不去了。于是眼泪夺眶而出。
“……回了家,得好好和爹娘维系情谊……”万贞儿正说到回到家中的事,却忽然见金杏泪如雨下,怔在那里。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呢?”
金杏嚎啕着,伸手来抱她:“姑姑,我不走了,我在宫里陪着你。”
“说什么疯话!”万贞儿蹙眉,吓唬她道,“那我非得寻个错处,把你罚出去不可!别哭了,出去是好事,哭什么。连银莲都出宫了,也好,她在浣衣局这些年也很疲惫了。”
其实万贞儿的鼻子也感到有点酸,只是这傻孩子已经哭成了这样,她再落泪,那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万贞儿吸了一下鼻子,道:“没事的,我在宫里会过得很好,别担心。各人有各人的命。”
像是在劝金杏,又像是在劝自己。
宫人放归这日,是个极好的晴天,湛蓝湛蓝的天只有几团轻轻的云,想往哪儿去,就慢悠悠的往哪儿去。
还是清晨,日头并不很晒,有一种灿烂盛大的明媚感。许多宫人已经三三两两站在在日光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兴奋的语气,止不住的笑意。终于熬到了能出宫的日子了,如何不高兴呢!
隔了一定的距离,万贞儿远远地望着宫门前坪上这些即将出宫的女子。
那样高大而沉默的红墙,此时看起来倒很柔和。到了可以出宫的时刻,宫人们一个个的拿着名牌去核验,然后走进那扇高大的宫门,穿过去,宫外的日头就落在她们肩上。
万贞儿微微侧头,极浅的弯了一下嘴角。
在这人群之中,金杏回首看向她。看了一会儿,忽地将手里的包裹行囊放下,朝着她在的方向,磕了一个头。莫名其妙的举动,身边的一两个宫女也奇怪的回头,等看见了在远处的万贞儿,又都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