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怎样拔剑出剑的。
山羊胡子大夫缩了缩脖子,心道:“好凶啊,这些江湖人就是蛮不讲理。不过后来他又把身上所有的银子给了我,叹了口气,说好好照顾他,又看了这位爷半天才走了。看他看这位爷的眼神,心肝宝贝也没这么舍不得。既然舍不得,为什么又不肯等人醒过来?看他的样子,倒好象急急忙忙逃走似的,真是个怪人。”
李寻欢轻轻问:“那人,什么样子? 多大年纪?腰间是不是插着一柄没有护手的剑?”
山羊胡子大夫眼神闪烁了一下,道:“那人五六十岁,头发白了,留着胡子,看样子挺有钱,诊金付了好几倍。大概是个过路的商人吧。”
李寻欢沉默了,若有所思地盯着大夫,过了一会儿,垂下眼帘,轻轻道:“多谢你了。”
山羊胡子大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道:“这位大爷,你这回可真的伤了元气了。听老夫一句话,好好保养自己。这世上啊,什么都是虚的,只有自个儿的身子是真的。病成这样,别人再心疼也替不了你是不是?”
李寻欢给他呱噪得头疼,但是医者父母心,这大夫虽然啰嗦,总归是一片好心,好不容易等他又告一段落,连忙一笑,道:“好了,我知道了。多谢你。”
山羊胡子大夫倒不好意思了,道:“哎,老夫又多嘴了,这个啰嗦的毛病就是改不掉。好了,下面一定要好好调养,我不打扰你休息了。这几天我就住隔壁,有事就叫我。”
一边收拾药箱走人,一边暗暗叹口气,心道:“这位大爷是个厚道人。他明明不相信我说的话,也不肯说破,反倒谢我。骗了他真不好意思,可是我也没办法,那年轻人一看就是说话算话的人,我要是说了实话,等会儿被一剑削了脑袋可怎么办?唉,那年轻人可真英俊,不过还是这位大爷好,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温和有礼,就是心思太重了些。也不知道那年轻人和他闹什么别扭。”
李寻欢怔怔地靠在床头,看着在金色的阳光里轻扬飞舞的游尘。
不是阿飞。大夫没有理由骗他。
可是不是阿飞,又会是谁?
他在昏迷中睁不开眼睛,说不出话,可是并不代表他自始至终没有一丝感觉。
先是无处不在的冷和黑暗,漫长得李寻欢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正在地狱里遭受折磨。
很痛,很痛,从喉咙到x_io_ng口都象在被火烧灼,每一下呼吸都象刀割,咳嗽窒息的痛苦让身体时不时痉挛,无力挣扎,他也不想挣扎。
在辜负过,伤害过,连累过那么多人之后,这点惩罚是应该的吧?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折磨什么时候结束。一时有点意识,一时又混沌一片,直到他忽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忽然间不再冷。
仿佛有谁在唤大哥,声音遥远得象是来自天际,又似乎就在耳边。
他极力睁开眼,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是阿飞么?李寻欢模模糊糊想,随即又苦笑一下,怎么会是阿飞,阿飞说的话一向绝无更改,既然已经与他绝交,又怎会回头?阿飞也不会喊他大哥。
李寻欢不知道自己回答了没有,也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他好象置身于一团灰蒙蒙的迷雾里,雾里有许多脸在他周围转来转去,诗音,龙啸云, 阿飞,铃铃李寻欢喊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回答,每张脸都没有表情地冷冷看着他,然后渐渐淡去。
他茫然立在雾里,不知要做什么,不知要往何处去。 母亲美丽的身影却忽然从雾中出现,李寻欢欣喜地叫着母亲,母亲温柔而悲伤地凝视着他,却始终不答话,身影在渐渐变淡。他绝望地伸出手去抓母亲的衣袖,母亲的脸却还是消失在迷雾中。留下他一个人,什么也看不见,忽然想起母亲已
经死去很久了,他伤心得无法自制,彻底坠入了黑暗之中。
下一次再有意识,他躺在温暖的被子里,似乎有人在笑,又似乎有人在哭,然后他被搂进一个灼热的怀抱,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脸上小心地移来移去,轻柔得象是蝴蝶翅膀轻轻刷过。唇上有点刺痛,有温热湿润的触感,似乎有人在轻轻tian他的唇?
他是死了么?还是在做梦?只有很小的时候生病,母亲才会这样抱着他,抚mo着他,亲他的额头。可是,母亲已经去世很久了,他也已经老了。哪里还会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他?
诗音是他的未婚妻,可是她是守礼的大家闺秀,他们之间连亲吻也没有过,何况,她现在是别人的妻子和母亲。
阿飞看他的目光是心疼的,可是,他是他的小兄弟,好朋友,同是男人,还深深爱着一个女人,就算是没有与他绝义,也不会来亲他。
李寻欢极力想再睁开眼睛,却怎么也无法掀开那一层沉重的眼皮。他想问一问是谁,却只能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
挣扎着,却始终无法醒来,每一次略有点意识的时候,都似乎有人在吻他,在额头,在脸颊,在嘴唇,在下巴,每一下都很轻,很慢,小心翼翼,有时候双唇会被舌尖分开,温热苦涩的液体渗进喉咙,他知道,那是有人在含了药喂给他。
他渐渐不想知道是谁。如果这只是一个荒唐的梦,他可不可以不要醒?
然后,他醒了, 独自躺在客栈的床上,旁边是一个好心而喋喋不休的大夫。
李寻欢怔怔地抚上自己的唇,原来那一切真的是幻觉,被拥抱,被亲吻,被珍视,被爱惜,被呵护
引领他走过死亡的幽谷重返人间的温暖,清醒时便消散无痕。
他忽然捂住脸,低低地笑起来。
追究是不是阿飞又有什么意义?梦就是梦,梦当然要醒,甜美只是短暂,寂寞才是永恒。
现在,他要去追阿飞。不知道他病了几天,阿飞有没有遇到吕凤先。
李寻欢掀开被子下床,却一阵天旋地转,腿一软,摔在了地上。
山羊胡大夫听到响声,急急忙忙冲进来,将他扶起送到床上,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哎?你怎么下来了你?不要命了?你离全好还早得很呢。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这么不懂事?”
等他好不容易住嘴,李寻欢抱歉地笑一笑,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阿飞恍恍惚惚地离开客栈,以后的事,似乎是一片模糊。阿飞不记得自己怎样回到与林仙儿暂居的地方,怎样亲眼见到林仙儿投入上官金虹的怀抱,怎样在酒与七个美丽年轻的肉体之间沉沦,怎样醉醺醺跌跌撞撞地要杀龙啸云,怎样弯下腰准备捡起上官金虹掷在地上的银子,因为这个地方的酒是给人喝的,他要喝得自己去买。
这一捡,阿飞就从人变成了狗,然而一个人若是心已死了,这一切对他又有什么关系?
一柄小刀却闪电般地飞来,把银子钉在地上。
阿飞的脸一阵扭曲,混沌的眼猝然清明起来,象是被来自地狱的火焰点亮。
李寻欢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他。
几日不见,李寻欢的两鬓几乎已经全白,脸色是大病初愈后的苍白和憔悴。身上穿着那天的青布衣衫,血迹已然洗净,风吹起他凌乱的发丝,如果不去看他的眼睛,他看上去只是个很普通的落魄病弱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