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一切,剑,酒,梦想
即使有时候这一切令他矛盾痛苦得想死。
他象一个迷失在美好的梦境里的孩子,再也不愿意醒来,听不进去任何提醒他这有可能只是个梦境的话,为此他甚至一次次不辞而别,逃离他最尊敬的朋友。
夜色里的小屋死寂黑沉一片,象一个快被黑暗怪兽吞没的模糊黯淡的虚影。
李寻欢是不是还在咳嗽得直不起腰来,以致无法点灯?
阿飞几乎想冲回去,脚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在那样断然地说出绝交的话,甚至威胁要用彼此的鲜血来洗清对林仙儿的侮辱,连看到李寻欢咳血也冷冷地无动于衷以后, 阿飞实在没有勇气再去面对李寻欢。
这个朋友,他是永远失去了吧?没有人会在被那样对待以后还能原谅。
阿飞在夜风中站了很久,终于转身离去,一向孤峰般挺直的身影竟似有点佝偻,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小屋里,李寻欢还伏在桌上,撕心裂肺地咳得几乎死过去。地上的脚印,是血染成的脚印。
李寻欢忽然想起了门外那些零乱的脚印,他掌心立刻冰冷。
那些脚印是林仙儿故意留下的,以阿飞的灵敏,林仙儿只要留下些微弱的线索,就足以引导阿飞找到她。
然后呢,阿飞势必要与吕凤先一决生死,两大高手为她拼命,这对林仙儿来说,不过是另一场猫捉老鼠残忍地在爪下玩弄的游戏。
阿飞现在不是吕凤先的对手。李寻欢的掌心沁满冷汗,挣扎着站起。就算是阿飞警告过他千万莫要跟来,否则必定会后悔,他也还是决定追上去。
就算是阿飞给他一剑,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就要阻止这场决斗。
因为,李寻欢是阿飞的朋友。
就算阿飞与他断义,他也永远是他的朋友。
血染的脚印,和李寻欢踉跄的身影,也渐渐被夜色吞没。
在李寻欢看不见的地方,吕凤先已败给了上官金虹。他们甚至并未交手,吕凤先的信心和勇气却已全被摧毁。
望着上官金虹带着林仙儿走出松林,吕凤先竟没有勇气追出去。上官金虹虽未出手,却已无异夺去了他的生命与灵魂。
吕凤先倒在地上痛哭。
他已经没有理由活下去,却又没有去死的勇气。
他背叛李寻欢的托付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快得到他的报应
林仙儿的眼睛闪着得意恶毒的喜悦光芒。亲眼看着一个高傲的男人被她送下地狱,这刺激的感觉令她简直快乐得发抖。
她用最甜蜜的微笑和声音诱惑着上官金虹,她看来快要成功了,上官金虹的嘴唇已快印上她的,林仙儿却忽然从他的怀抱溜下去,倒在地上。
然后,她失声而呼:“阿飞!”,象燕子一样投入慢慢出现的阿飞怀里,拉着他的手,反反复复地低语:“你果然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每一声都更柔更缓,象是情人枕边最温柔的呢喃。
她是阿飞无法舍弃的温暖的来源,只要她的一个拥抱, 阿飞就可以忍受任何痛苦。
可是,又好象有什么不一样了。
林仙儿的胴体和以往一样柔软甜蜜,散发着醉人的芳香,可是阿飞眼前不断浮现的是一具痉挛的消瘦身躯,那躯体咳得直不腰来,却挣扎着扑到门边试图挡住他离去的脚步。 她的声音也和以往一样清脆温柔,悦耳得象是天上的仙乐, 阿飞的耳边却回响着一个沙哑焦急的声音,那声音失去了以往的柔润低沉,痛楚无力地问着“为什么?”
她的眼波比天上的星光更醉人,闪着喜悦的光芒,可是阿飞只看得见一双充满震惊和怆痛的眼睛;
她的红唇吐出动人的话语,柔和甜美得足以把冰山溶化。阿飞却只看见两片因为闭得过紧而苍白的唇,那苍白正被不住沁出的鲜血染成凄艳的红
阿飞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抹去那刺痛他双目的红艳。指下的感觉柔软娇嫩,林仙儿娇躯颤抖,闭上了眼睛,如沾花间露汁的红唇微微翘起,似乎在期待他的吻。
阿飞的躯体猝然僵硬得象一块石头。
他的手指缓缓离开林仙儿的唇,转过身双手握紧成拳,狠狠地瞪向上官金虹, “你是谁?”
夜已深,林仙儿似乎已经睡着了,柔和的呼吸散发着甜香。阿飞躺在她旁边,安静得象一块岩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其实焦躁得象一条热锅里的鱼。
上官金虹妖魔般的眼睛似乎还在眼前晃动。阿飞一生中从未有过那样可怕的感受,即使在荒原上面对虎狼凶残的眼睛,他也没有那样紧张过,紧张得连胃都似乎在收缩,似已要呕吐。
他忽然想起李寻欢,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坦然面对眼前这可怕的人,大概就是李寻欢。
那个好看的男人,笑起来温柔如春风,一双眼睛却似大海,深邃莹澈得可以容纳涤荡世间一切的污浊。
那样灵动如春日柳枝的人,却有那样凌厉的飞刀。薄薄的小刀甚至不必亮在指尖,惊天的杀气汇聚成的锋芒已让敌人汗流浃背,双股颤栗。
强大到不可思议的人,却被他的几句话激得生生呕出血来,可是还是顾不得伤痛,挣扎着挡住门不让他走,担心林仙儿会给他带来不幸。
阿飞的手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林仙儿的抱怨犹在耳旁,李寻欢对你好,是为了利用你。你对李寻欢, 比对我好
李寻欢利用他吗?他对李寻欢好吗?
第一次,李寻欢杀了背后暗算阿飞的诸葛雷,与他到马车上喝酒。 李寻欢微笑着与他说话,柔声问他的名字,说一定要交他这个朋友,一发现自己有麻烦,却当即与他告别,生怕连累与他。
第二次,阿飞去兴云庄救被诬陷成梅花盗的李寻欢,因为不会点穴只能将李寻欢负在背上,李寻欢为了不让他分心,硬生生忍住咳嗽,憋得满脸通红,一被放下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一点也不怪他逞强,微笑着说“不管你是对是错,我都一样感激”。
第三次,阿飞假扮梅花盗被擒到少林寺要挟李寻欢,李寻欢一看见他,当即放弃持有人质的优势冒险出来,如果不是叛徒心鉴自露马脚,那一役的结果必定是李寻欢寡不敌众,等于自己走出来送死。
第四次,阿飞再次去救为龙啸云所擒的李寻欢,李寻欢伏在地上,听到他的声音,虚弱地抬起头来,热泪盈眶,若不是他闪电般的一刀,阿飞的手臂已经被荆无命一剑废掉。
越想心中越是如火烧。他对李寻欢好吗?他从来没有真的帮上过李寻欢,只不过是凭着血气之勇几次试图救他,结果反而是李寻欢救了他,却因此赢得了李寻欢无私的友情和信任。
在阿飞失去信心彷徨痛苦的时候,是李寻欢一次次拍着他的肩膀鼓励他,告诉他一个人只要有决心,就算两只手一齐断了,用嘴咬着剑,也会同样快;在阿飞以为他比不上荆无命的时候,是李寻欢坚决地告诉他,他的人有情,因此剑才会有灵气,有变化,一定会胜过荆无命。
林仙儿给了阿飞家的温暖,精心照顾他衣食,可是,即使是与林仙儿隐居在风景如画的地方,无边无际的寂寞也无法逃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