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路再长,走得再慢,也会到达目的地的。
今天注定不是什么好日子,先前有万马帮的人,这时他们回来,竟又有客人。
只是这些客人,现在都已经不需要主人招待了。
雪地被鲜血染红,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血腥的味道,呼啸着袭卷而过的寒风,也不能让那味道降低丝毫。
满地都是尸体,各个面色贪婪而狰狞。
死在靠近帐篷的倒还好一些,能留得个全尸,离得越远的,尸体上所受创伤也多。
现在他们面前的两具尸体都是一身浴血,与其余人不同是,两人肩背勾搭,互相搀扶着。与这种亲近不同的,他们的另一只手各自拿着匕首,□了对方的身体,匕首上是幽蓝的色泽,显是淬毒了的。
“共患难易,共富贵难。”李寻欢摇摇头感慨。
“他们……”
“为着一个莫须有的东西互相争夺,到最后得手的两人,却又兄弟相残。”李寻欢蹲下身体看过去,一个寻常皮毛制作的革囊,紧紧的握在其中一人的手里。
阿飞眉头皱得紧紧,道:“那不过装了几两碎银,也值得人拼命?”
李寻欢道:“谁说是碎银。”
阿飞道:“只需看一眼就知道了。”
李寻欢道:“可惜没有人有时间看,一个人抢,两个人抢,然后大家都抢,谁知道里面是什么?”
阿飞摇头,眼神极为迷惑。
在他看来,为着一个尚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拼命,那实在是一件很疯狂很愚蠢的事。
“这里恐怕不适合居住了。”
李寻欢起身看着阿飞,眼神担忧而怜悯。
阿飞身体猛然一颤,缓缓的转头看向左面那小山坡,即便白飞飞骨灰散入天地,也未立墓碑,但在他的心里,那里就是母亲埋身之所。
不许上香,不许拜祭,可只要看一眼,他就安心。
而现在,要离开了么?
“想哭就哭出来,没有人会看见的。”
身体突然被人抱住,鼻尖全是那人清冷的酒香,耳畔的声音清雅而温柔,阿飞几乎就要忍不住掉下泪来。
只是那有什么好哭的呢,早晚要离开的。
心里想得豁达,阿飞的手却紧紧的抱住了李寻欢,他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什么塞进身体里,才能填满心中空荡荡的感觉。
若不那么做,他几乎就要死去了。
李寻欢眼睛也湿润了,轻柔的拍抚着阿飞的背,心中满是怜惜。
他原本就总是同情别人,更何况现在是阿飞。
前生的朋友,今生看着长大如弟如子的人,看到他伤心,他的心都要碎了。
只是这地方……要是他们还在这里,即将面对的就会是无穷无尽的夺宝人,即使武功再厉害,又哪里架得过人的野心与Y_u?望。
他们非离开不可。
第七章 丑人多作怪
风未停,雪未住,呜呜的呼啸声中,少年的背影凄凉而落寞。
他的眼神愣愣的看着前方,脚下只是无意识的保持着平时的节奏。
脚印越来越深,他显然已经走得精疲力竭,但却还是不肯停下休息。
李寻欢跟在他身后,似乎看见了前生初相识时,雪地里那行孤独的足印,又似乎看见了今生相遇时,一身泥泞,狼狈却野Xi_ng十足的孩童。
前生今生总共四十来年,在他生命中停留时间长的,除了林诗音和铁传甲,便是阿飞。
走进了他心里深处,让他心心念念的,就只有林诗音和阿飞。
虽然这样说对伴随他时间最长的铁传甲不公,可是人的感情,全不是自己能控制。
他与林诗音青梅竹马
,又是早就许了亲的,那种意识已经深入到他骨髓里。
而阿飞,他只见一眼,就认了这个朋友。
倔强,坚定,冷漠,孤独,有着他平生所见到的最英俊的一张脸,在还年轻,还不成熟的时候,就已有了足够吸引人的魅力。——这就是阿飞,他最好的朋友。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李寻欢脸上,他再次紧了紧貂裘,大口的灌了口酒,阻止自己咳嗽出来。
本应从嘴中宣Xie出去的浊气,又重新被塞进身体里,沿着咽喉直达肺腑,整个身体都被憋郁得喘不过气来。
这种强制抑制咳嗽的手段,实在是比咳嗽要难受太多。
李寻欢手心已经被掐得通红,本就苍白的脸,除了偶尔一现的病态嫣红,已变得惨白。
阿飞现在正以行走宣Xie不得不离开母亲的痛苦,他不想惊动他,不想打扰他,就只能忍着,折磨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肺。
酒袋比寻常的要大,出来时装得满满,饮时不浪费分毫,可也终归有用完的时候。
再一次往嘴里倒时,终于什么也没有了,李寻欢死死捂着嘴,最后还是咳了出来。
他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咳得嘶声裂肺,整个身体都开始克制不住的颤动,几乎就要死去。
手心开始感受到温热和粘稠的手感。
这血在一生,比上一生还要早来两年,看来他要死得更早些了。
李寻欢苦中作乐的想,他以后就不用担心阿飞入关后,他一人在关外孤苦,因为那时他也许就已经死了。
死人当然不在乎孤独寂寞。
咳嗽声仿若晴天的一道惊雷,轰然落到了阿飞脑中,浑浑噩噩的脑袋瞬间清明,待转头见到李寻欢,他全身都僵硬了,身体仿佛被钉子钉在了地下,腿怎么也迈不出去。
他从没见过李寻欢如此狼狈。
发丝凌乱,面色惨白,一身貂裘已经湿透,沉重的压在他身上,他腰弯得那么低,脚步也有些不稳,仿佛随时会倒在雪地里,然后被呼啸的风雪淹没。
持续的咳嗽就从他嘴中传出来,因为手的遮挡,声音显得闷闷的,听着就像破旧的风箱鼓动,格外让人难受。
李寻欢一个踉跄,阿飞只觉沉重的脚陡然压力尽去,奔过去稳稳的扶住他。
不着痕迹的取了手帕,把血渍擦去,李寻欢突然想起七年前白飞飞的话‘不能让阿飞看到的。’,当然不能让阿飞看到,特别是这个时候。
阿飞只见李寻欢扭头,当是他在生气,X_io_ng口仿佛被人当X_io_ng打了一拳,嘴里也开始发苦,他闷闷道:“对不起。”
“我这是老毛病,与你何干。”李寻欢任由自己软在他怀里,柔声笑道:“是我对不起你才对,拖累了你的行程。”
他边说边咳嗽,面色明明惨白,配上柔和的笑容,不但不显凄厉,反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顾怜。
阿飞却没有被他的温柔安抚,满脸懊恼道:“你难受怎么不说。”
李寻欢笑道:“我说了难道就能好一点?”
又不是抑郁症,当然不会说出来就好一点。
阿飞瞪了他一眼,明知他的话有问题,却又找不出话来辩驳。
李寻欢遥望了一眼前方,转头道:“我记得再往左走不远就有一小镇,天快黑了,我们赶路吧!”
说是赶路其实也走得并不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