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咬紧牙关,身后难堪的位置,传来的火烧火燎似的刺痛,提醒着前夜的疯狂,提醒着身边人那时的热烈索求……
他低头,又是一阵咳嗽,苍白的脸上自然就泛起嫣红色。
“很不舒服?”低低的声音问。
任他替自己着上貂裘外衣,李寻欢庆幸夜色深沉,阿飞看不见自己脸上的红意。
压下阿飞担忧探来的手,李寻欢小声道:“无碍。”
突然一阵颠倒,李寻欢手胡乱抓住阿飞衣领,半响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拦腰抱起。
李寻欢脸色有些白了。
“交给我。”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稍稍迟疑,僵硬的身体慢慢柔软下去,李寻欢把头靠在阿飞X_io_ng前,微微阖上眼,也掩盖掉眼中的颤抖。
他一生,从未尝试过如此软弱的姿势。
即便那一年,他身受重伤被龙啸云所救,也从不肯让自己,被人以一种抱女人的姿势抱着。
即便那一年,被病魔折磨得长卧病榻时,面对孙小红,也只许她借自己一臂之力。
那个时候,孙小红是怎么说的。
——这算不算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而他呢,他只是微微笑着。
也许是因为没有脚踏实地,他就无法安心,也或许只是因为不知如何而来的骄傲,已经不知不觉融入了他骨子里。
也或许只是因为面对的人,无法让他全心全意把自己交出去。
天色早已暗了,今日虽有了阳光,可惜正好是月初,还是未能见月色升起。
可是院子里却明亮得很。
冲天的火光升腾,青烟弥漫在整个院子里,远处响起尖锐的叫声,不久就形成一股越来越嘈杂的Ch_ao流,不用看就知道,睡梦中被火光惊醒的人,是如何匆忙的爬起来,尖叫着从客栈中冲出去。
为了生存,也许还会互相践踏。
这种时候,别人的命,总会显得轻薄。
李寻欢道:“放我下来吧!”一开口,浊气冲进嘴里,他就开始大声咳嗽起来。
阿飞在他腰上的手收紧。
“放我到椅子上,去救人。”李寻欢把手放在阿飞肩上,握了握。
阿飞长长吸了口气,不再迟疑,把他放在身旁的椅子上,闪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烟雾中,他冲出去的方向连连传出几声惨叫,在这个时候,越显凄厉。
这是对黑暗中潜伏的人的警告。
李寻欢便是微微一笑。
虽然他并不需要,可是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实在太温暖。
冬日里,自然不会那么容易失火,即便是有人纵火,也不是容易烧起来的。
所以火光虽大,这院子里却没什么险情。
只是那些青烟浊气,让李寻欢脸色白了几分,时不时的咳嗽。
那把大冶铁匠只花了三个时辰打造出来的小刀,已经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手上。
刀很轻,很短,很薄,几乎就宛如一片柳叶。
他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就轻轻在刀锋上滑动,刀锋薄而锋锐。
这样的动作,他已经熟练到了骨子里,就是最大意的时候,刀锋也绝不会伤到自己。
可若有人要轻视,他就会为他的轻视付出生命的代价。
小李飞刀刀下,只有他不想杀的人,绝没有他杀不死的人。
而现在那个藏在Yin影中,便自以为安全了的人,就正是他不想杀的人。
前生五毒童子要杀他,凭一手发出忽远忽近的声音,从不曾让人察觉他所处之所的本事,便敢藏于黑暗中与李寻欢答话,而最后,李寻欢只抬手发了一刀,世上最精通蛇
虫之毒的人,便成了一堆枯骨。
现在那人,论起掩藏,又岂及五毒童子万一。
李寻欢拿出酒袋灌了一口,把咳嗽压下去,仿佛自语道:“今日太冷,并不适合出门。”
良久,有人叹道:“我新婚燕尔,只想能醉死温柔乡就好,无奈听手下人说,探花郎竟还在我兰州,这实在不能怪我,夜间不易行走,在客栈歇息也就罢了,过了一日还不启程,我若不来逐你,不说别的人如何笑话,就是我手下的人怕也要叛变了。”
李寻欢失笑,又忍不住掩嘴咳嗽,道:“我从不知道死士竟也会叛变。”
那人也笑,道:“再怎么把人训练成死的,我也很难忘记,他们一直都活着。”
李寻欢叹道:“连死士也不信任,风旗主未免活得太累了。”
Yin影中,风旗的声音传来,显得有些模糊,“活得再累,也比死了好。”
李寻欢又喝了口酒,苦笑道:“是我多话了,若不是极端怕死的人,也就不会花十几年训练死士了。”
被人说怕死,风旗也不反驳,突然古怪笑道:“我今日来一趟可是收获丰富,阿飞他果然不是你徒弟。”
李寻欢淡淡道:“那与阁下无关。”
风旗哈哈大笑,道:“若我传出去,堂堂小李飞刀,竟花七年给自己养了个相公,那可比我话十几年养死士有趣多了,你说呢?”
眺望前方,那边的惊恐似乎小了,李寻欢神色安We_i了些,嘴上依旧是淡淡的语气:“也许。”
风旗默默半晌,霍地冷笑:“李寻欢果然是李寻欢,装镇定的本事不错。”
李寻欢笑道:“确实不错。”
原本以为会让他胆颤的事,却得到这样不冷不热的反应,风旗声
音已带了怒意,讽刺道:“小李飞刀的刀不会已经拿不稳了吧!”
李寻欢抬头望向Yin影中,缓缓道:“点了这么大的灯,风旗主为何偏偏要站在黑暗中。”
他的意思很清楚,说我的刀拿不稳,你首先也要敢出来。
风旗仰天大笑,道:“李寻欢口才之利我已经见识过了,小李飞刀,惊采绝艳,我也不怕服软。我就是怕了你的飞刀,你又能把我如何。”
他似乎认定李寻欢那句话,就是为了激他站出来。
然后就越觉得自己很安全。
李寻欢笑了笑,道:“可惜不管你站在哪里,我的刀都能看见。”
风旗越发觉得他色惧内荏,哈哈狂笑起来。
阿飞有一把这天下最破落,最丑陋的剑。
那同时也是一把天下间最锋利,最快的剑。
凡是与众不同的东西,总会发出与众不同的声音。
前生李寻欢定然无法分辨出阿飞的剑声。
可这一生,七年的朝夕相处,无聊的时候太多,就是雕木雕,就是喝酒,木雕总有雕完的时候,酒也有喝完的时候。
那时候李寻欢就听阿飞发出的声音。
脚步声,走动带动的风声,最多的,还是剑刺出的声音。
听得多了,就是万千百剑齐鸣,李寻欢也总能认准那个不同的声音。
而现在,李寻欢就已经听到那种声音在临近。
温柔的笑意流过嘴角,李寻欢已没有心思和风旗说话。
风旗还在笑。
李寻欢也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