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北上 慢慢低下头
北上的路走得很慢, 因担心凌岁津的伤势，铭竹多以入城休息为主。
不过越往北去，地域辽阔, 城池便不那么集中, 有时不得不赶整日的路, 才能在天黑前进城。
且天愈发冷起来，还下了几场雨, 有时路也并不好走。
一日清晨赶路，铭竹拨帘往车窗外望去，沿路的田野上已落了层白白的霜。
枯树昏鸦，天地苍茫。
与去时之景大有不同。
铭竹接了弟弟回松清时，春日出发, 到松清已入夏, 而离开松清往京城去时，亦是才入夏的时节，越往南去，草木越绿，到了京城才见秋日寂寥。
人与景同在天地中时，心境便易随之起伏。
铭竹当年在南浔阁时，那些爱吟诗作对的文人墨客，除去附庸风雅，为赋新词强说愁之流者，余下几乎皆是飘泊之客，到过八方天地, 见过四时之景。
他们喜欢与铭竹聊天，不仅是铭竹腹有诗书，更是为她身上始终萦绕的淡淡“愁情”, 他们一边诉说着世道与命运悲苦，一边想探听铭竹身上令人唏嘘怜悯的过往。
为博取同情，铭竹从不刻意隐瞒，但亦不说真话。
她在心底厌烦着一遍遍将过往伤痛当作谈资的日子，也厌恶那些人居高临下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快要冻死在路边的小猫小狗。
正因如此，铭竹明白，“关心”、“同情”、“怜悯”，往往存在边界，并不能随意僭越。
与凌岁津相处，她便时常反思此点，担心自己对他的好，会被他认为是一种发自善心的“施舍”。
她从前为了离开，将话说得那样绝。
说他单纯好骗，说她从无真心。
而她在凌岁津面前的温柔小意，的确大多出自伪装。
她的“讨好”只是一种技巧。
她如今无须再装，也不想再装，凌岁津看见的将是她原本的模样，有性格，有脾气，有棱角，有时还会有些霸道。
而凌岁津一朝跌落泥潭，失去父母亲人，双目失明，满身病痛，亦非从前那般明亮灿然，难以灼灼如日，意气风发地接纳所有。
他们是否还能与从前一样呢。
她总是忍不住去想这些。
多思，似乎已成了她改不掉的习惯。
铭竹用掌根拍了拍额头，强行打断胡思乱想。
凌岁津身上盖着毯子，倚在马车上睡着了。
他脸色勉强有了些血色，只是比不得从前，眼睛业已不再充血，但依旧畏光，难以视物，没有恢复的迹象，不得不始终蒙着双眼。
他们在路上交谈并不多，凌岁津不像从前那般爱说话，铭竹本身也并非聒噪的性子，他总靠着一旁沉默着，气息清浅，让人看不出他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铭竹则大多时候都在翻看医书，偶尔看两本杂记打发时间。
有镖师护送，一路倒是没有遇见匪盗流寇。
每次进城，她也依然习惯去留心各地局势变化，担心生变。
好在一路还算顺利。
算算时日，不到半月便能抵达松清。
天还未下雪，河水并未上冻，否则他们不得不又要绕路。
车队停靠在路边休息，铭竹翻书的动作也随之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