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君……”阿恒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他觉得现在的道君有些奇怪, 半张面容一如往昔，可另外半张面容，即便隐在纱布之后, 也能够看出可怖的痕迹。
君辞镜没说话, 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
他的床榻远离窗边，屋内浅淡的熏香也令他颇为头昏脑涨, 他调转灵力试图压住右耳的耳鸣声，可麻木的面庞令他连皱眉的表情都有些做不出来。
“阿恒，开个窗。”
声音沙哑无力。
阿恒应是，过去推开雕花木窗。
只可惜如今不是阳光正好的时候，盛夏来临，雷雨颇多, 天空之中浓云密布，连外面的气氛都有着肉眼可察的压抑。
运气差的时候，连天气都是会同你作对的。
屋外泥土的土腥味令君辞镜难以抑制地呕了口血，先前被那双子和落云繁打伤了经脉，如今倒是真的应了那句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医修何时能过来剜肉剔骨？”君辞镜冷淡地问道。
这话让阿恒再次愣住，他结结巴巴地说道：“道君, 为了恢复，受这剜肉剔骨之痛，不值得啊……”
在阿恒看来，君辞镜根本没必要为此做到这个地步，反正只是一副皮囊。
君辞镜没有和阿恒解释什么，只说道：“将他带来。”
此时, 轻轻的敲门声在屋外响起，阿恒连忙过去敲门，未料到会是冷清清。
冷清清也没想到往日里会直接将她拒之门外的君辞镜会直接开门, 等见到阿恒时却又生起了犹豫。
可是来都来了，冷清清也只好硬着头皮说自己是来看望君辞镜的。
君辞镜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拒绝她。
等进去时，她瞧见君辞镜正倚靠在榻子上休息，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像极了易碎的琉璃。
原本她还想着所幸这伤并不严重，但是等到君辞镜抬眸时，冷清清只看到了他被包裹在纱布中的面容，若有若无的血痕从纱布中渗出，即便另外半张脸再好看，冷清清还是退却了。
君辞镜却依旧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向冷清清道了谢之后，就吩咐阿恒去取些灵茶点心。
冷清清想着她第一次见君辞镜时的样子。
她那时随父亲来合欢宗议事，这合欢宗虽说靠的是阴阳双修之法修炼，却讲究你情我愿，再加之如今女子稀少，如何让妻主得了这房中术的妙处，更好的阴阳调和，是许多男子需要学习的东西。所以合欢宗也没有被正道排挤。
不过那时冷清清对合欢宗的印象并不好，因为合欢宗的多数弟子是颇为开放的，看对眼了，那是荤素不忌的，有些男修甚至还会描眉梳妆，这给尚是妙龄少女的冷清清留下了挺大的心理阴影的。
而君辞镜，用冷清清的话来说那就是从泥沼子里面生出来的青莲。
彼时冷清清闯进了君辞镜的梅林，彼时正值冬日，刚落了雪，梅花初绽，她见到恍若谪仙的青年倚靠在梅树之下，身边放了的酒坛，眼神有些茫然，似是醉了。
他只着了一身单薄的青衣，身形瘦削却并不瘦弱，可冷清清还是担心他受了寒。
冷清清躲在一棵梅树之后静静看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前去搭讪。
“这位道君，此时天寒，不若还是会屋舍里面休息吧。”
听见声音的君辞镜只微微皱了眉，缓缓起身，冷白的肤色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天寒地冻，已经染上了胭脂色。
身姿挺拔的青年并未束发，只用了青色发带随意在发尾打了个结固定，因为起身，身上的冰晶雪花随之散落，待到看到眼前人，君辞镜礼貌温和地退却了几步，说道：“多谢姑娘提醒。”
温和之中的疏离，让冷清清觉得对方便是个谦谦君子，比那些瞧见她是个貌美女子就死皮赖脸赖上她的男子可强多了。
况且……又生的这般精致俊秀，想到这儿，冷清清又红了脸颊。
寒风吹过，梅花落下，带着洁白的雪花。
“姑娘也早些归去吧，此处严寒，姑娘身体较弱，着凉便不好了。”
其实这句话，原本是有些赶客的意思，无奈那时被美色迷昏头的冷清清只觉得对方贴心极了，进退有度，又温软贴心。
冷清清想到自己的空间戒指中还有一身大氅，原本是准备给自己爹爹的，现在只觉得和眼前青年相衬极了，就立刻拿出来献宝。
“无功不受禄。”
冷清清那时只觉得美人说什么话都好听，见他拒绝也只是轻声安慰道：“你都说这里寒凉了，还穿这般单薄，这大氅有火灵力的法阵，最是暖和，且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你便收着吧。”
最终见君辞镜收下，冷清清才满意离开，后来还特意去打听了这谪仙人的来历，不过百岁就已经是合欢宗的长老道君了，倒也勉强和她相配。
冷清清没见到的是，君辞镜接过那大氅后，等到冷清清的背影消失不见，身边便多了一个傀儡人，他面无表情地将大氅丢给了傀儡人。
“随意找个地方放着。”方才的温和早就消失不见。
冷清清沉浸在当时的美好回忆中，却没有注意到君辞镜的眼神。
他并不觉得难过，谁不喜欢精致漂亮的面容呢？
当日问姜姜的话，得到的答复不也是如此？
这就是他宁愿剜肉剔骨也要恢复的缘由。
彼时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心中浓浓的危机感和自卑的心绪。
若是……若是……让姜姜见到他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