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7.红豆小米粥(03)】
在研究所。
周暮洋没辜负她的期待，立刻回复了。
但他还在犹豫第二句话该说什么。有很多事情应该给个交代，可好像现在也还不是最好的时机。真要假装无事发生一般糊弄过去，他又做不到。太不尊重对方，也太残忍。
好在今夜日子特殊，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准备还是发个“除夕快乐”的表情包过去。
由于他的犹豫耽误了一些时间，对面的回复抢先跳了出来：我去找你。
他愣住了：现在？
春晚都开始了，正是吃年夜饭的时候，室外的温度低得惊人。没聊几句温如玉的手就冻得又红又硬。她一咬牙，索性拨通电话，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开免提，手揣进口袋里捂着，像个长在马路牙子上的小蘑菇。
“太冷了我不打字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研究所？你一会儿要回家吗还是……我去哪里找你比较方便？”
呼呼作响的风声裹挟着她的声音，他皱起眉：“你在外面？”
“嗯。”她不愿多讲，只说，“你快点回答我嘛，我好打车……刚出门着急忘拿围巾了，好冷。”
手也就算了，至少还有办法捂一捂。隆冬时节的晚风打在脸上，那才叫一个无能为力。
“你在哪？我去接你。”
“哎呀你能不能听我的呀？快点告诉我去哪里找你。我在这等你过来会被冻成冰雕的！”她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听见这样的语气，他几乎是立刻投降：“就在研究所。”
“好。我看看我过去要多久啊……我估计怎么也得一个小时吧……”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拨弄着打车软件，“哎这个风真是太冷了……”
“你那打得到车吗？”他担忧地问。
“打到了。”她笑了笑，“显示要九点半左右才能到，你得等我好一会儿了。可以吗？”
他一边不假思索地说没问题，一边点开软件开始看能改签的航班。
吃了饭，血液优先供给给胃部，人常常是犯困的。尤其是车上还开了暖气，先前还因低温而红彤彤的脸颊转眼又被烘得高温不下，更是令人迷糊。
然而温如玉却罕见地没有在这样暖和又漫长的车程里打瞌睡。这小区是温成伟单位的福利房，住的大约都是像他们家这样的小家庭，除夕夜的确算得上是万家灯火。驶出这一片，再往城中心去，就显得有点儿空。尤其是城中村的房子有连绵不断的黑暗，和夜色融为一体，一看就是回家过年去了。
司机也在和家里人打电话，戴着耳机，她只能听到一半的对话。语速快，讲得又是方言，她听不太懂。
其实她知道自己算幸运的孩子。刘慧是高中老师，因为嗓子实在承受不住教学强度提前退休了，温成伟在单位里算个小领导，没什么功绩但也没犯过错误，这么多年都安安稳稳地过着。大抵是职业、又或是性格使然，刘慧总嫌他们父女俩都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恰是因为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温成伟是个还不错的丈夫和父亲。有耐心，经常两头哄，还会教温如玉怎么糊弄妈妈。小时候家里吵过最严重的架也不过是为了温如玉的成绩，刘慧觉得孩子还是得逼一逼，温成伟看着女儿满脸泪花又心软。
所以非要给这个家庭找点什么缺陷的话，大概就是她一直都不是刘慧的人生规划里期待的那种孩子。
她不是没努力过，只是做不到。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么还勉强能够像以前一样，忍一忍，当作哄家长开心的任务去做。
可是她现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再去顺应别人的期待，就像小美人鱼换了双腿踩在陆地上那样钻心地疼。
她理解刘慧对她的种种要求，全都出自对方眼里的“为你好”。可是刘慧却不能理解她的种种顺应，是她眼里的“让你开心”。
脑海里又闪过她出门之前看见刘慧的眼泪，她更清醒了，有种今晚会彻夜难眠的预感。
好在胡思乱想也让时间过得很快。司机的开着电台听春晚，正到魔术节目时，主持人发出捧场的惊讶，没看画面听起来还挺像托儿的。她被逗笑，拎着保温桶准备下车。
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直往领口里灌。她下意识地缩起脖子，一只手抱着保温桶，另一只手飞快地在手机上操作付款。低着头匆匆往前走，路都没看。
“慢点。”一只手在她即将撞上花坛边缘的时候扶住了她。
她这才伸出脖子擡头去看，诧异道：“你怎么在外面？这么冷！”
“刚下来没多久。”周暮洋扶着她的手就没放开，“门口路灯坏了，怕你找不到。”
那个叫她“家属”的赵大叔也放假了。周暮洋牵着她路过空荡荡的保卫室，走进研究所里，一片漆黑。
“电梯也关了，我办公室在三楼，走上去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