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9.长相思(06)】
林翠被温如玉罕见的锐利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她看着面前这个温良可爱的女人，脸上分明还有一股尚未褪去的孩子气，嘴角沾着蓝莓酱而不自知，吐露出来的话却令她刮目相看。
的确，纵使爱情有千般万般难题，温如玉也靠自己磕磕绊绊地写出了自己的解答，是该刮目相看。
“你怎么不说话？”
周微叫来服务生又要了一瓶果汁，不问林翠，倒是问温如玉：“小温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就……”温如玉有些不太想提自己被逼着相亲的经历，狡黠地换了套说辞，“我就是想了一下觉得，昊总的条件跟翠翠以前谈过的比起来都算特别好的了。她还跟我说过，长得帅又有钱还性格好，占两项的男人就算很不错了呀。所以感觉说不通她为什么坚决拒绝……拒绝了，还跟人签约，更奇怪了。”
“所以想了想，非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可能就是昊总的家庭太不一般了吧。”
“就不能只是我不喜欢他吗？”林翠迟来地辩解，“谈条件什么的多俗气啊，就是单纯不合拍而已。”
听见“俗气”，温如玉都没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
“那你大可以答应他的追求。”周微出主意，“玩一段时间再分手。”
“姐，这有点胡闹吧。”
“这对小昊来说又不算什么。或者你干脆把初恋换成小昊拍视频，他肯定给过。反正你只是为了工作，对吧？”周微笑眯眯地说。
温如玉补充道：“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啊！”
林翠的面具快要挂不住了，真心话在齿间来来回回地撞，几乎快要冲破防御。她端起酒杯闷了一口，试图把它们吞回去。
她从来不是这样拖泥带水的人，甚至优柔寡断是她最讨厌的性格。她从不会为死缠烂打的策略动摇，更是发自内心地嫌恶那些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读不懂的废物。
如果有一天，她会为此摇摆，那一定不是因为坚持不懈的精神打动了她，而是从一开始，这张洒脱的面具就有缝隙可钻。
“我最后一次彻彻底底、认认真真地拒绝他，是刚从我爸家里出来。”
酒液入喉，辛辣的酸味在口腔里爆炸开来，久久不散。那些真心话却并没有因此被腐蚀。
说着，她轻轻看了温如玉一眼：“我是说，我亲爹。”
“啊？你、你怎么没跟我说？”温如玉吃了一惊，叉子从手里滑落，碰到餐盘的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也没什么大事，你好不容易跟周暮洋确定关系，心情那么好。我想着那过段时间再告诉你。”
“他十几年没联系过我，生了大病没钱治，倒是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女儿。说本来还想去找警察帮忙联系我的，没想到在网上看见我了。”林翠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里却没笑意，“哎，太红了也是烦恼。”
这笑话说完，饭桌上一片寂静。
“他说自己病得快死了，我想了想还是去了一趟看看是不是真快死了。找医生了解了情况，确实挺严重的。所以我最后……还是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自己找人帮忙办后事，免得到时候公安局真叫我去认领，我没那个闲工夫。”
“处理完这些，我一回头，就撞上了褚昊。”
林翠这次是真的笑了，只不过笑容显得又些惊悚。
那男人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街道又脏又乱，地上的沟壑里流着不知名的黑色液体。她走在路上都怕踩脏了鞋，提着裙摆，像中世纪的公主误入异世界。其实她还算好运，继父算是有情有义的人，母亲去世后还供她读书。只不过她不喜欢和另一家人在一起生活，也无权阻拦继父再组家庭，逼着自己尽早出来。
最苦的时候也就是寄人篱下，心里受点委屈罢了。像这样食不果腹的痛苦，她没吃过，也不想吃。
那段时间褚昊追她追得紧，她甚至有些怀疑要么是请了专人偷摸跟踪她，要么就是身边人已经被挥金如土的昊总买通了。
但她怎么也没想过，褚昊连那种地方都会追过去。粗粗一看，身上随便拎出来一件东西说不定就能买下这里一栋楼的人，踩着一双要提前许久订货再漂洋过海地辛苦等待才能穿上、还有许多人愿意花钱可未必能买到的锃光瓦亮的皮鞋，毫无顾忌那地上的泥点、黑水弄脏了昂贵的鞋底。
她擡眼去看他的脸，却感觉视网膜像是被蒙蒙的水雾遮住了，怎么都没能看清他的表情。她拼尽全力、精心打造自己，最多也只是“像个公主”；可有些出生在罗马的人，可能还会在心里暗暗抱怨，这里竞争激烈、人心虚伪，我不喜欢。
这人才是不该出现在这里，如同闯入了异世界的外来者。
她不是那种轻易感到窘迫的敏感的性格，风风火火、行事利落、又有一些粗神经，才能做得好自媒体这种长期以旁人的注视为食的职业。
然而在那个场景里，她感受到了一阵势不可挡的窘迫，汹涌如潮地包裹住了她。褚昊没必要也完全可以不必在她身上耗着，她也不会因为错失这样的缘分就悔恨终生。各退一步，大可以回到各自过去已经习惯、也很满意的生活里。
“小玉，我不是自卑。”林翠不知该如何描述那个场景带给她的震撼，“我是于心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