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1.食欲(04)】
饭都吃完了，周暮洋还没有要回来的迹象。周微也不多留，起身欲走，温如玉送她出去，纠结的想法终于在周微上车之前有了结果。
“阿姨，等一下。”
周微回头看见小姑娘为难的脸色，跟司机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把车开远了几米。
“有话想说？”
小院里已经摆了桌椅和秋千，在靠近客厅落地窗的屋檐下，周微一边笑一边走过去：“坐下说。”
开口之前温如玉又看了一眼路的尽头，仍旧没有周暮洋的影子，她祈祷自己这次的擅作主张不会闯祸。
“周哥让我瞒着的，所以希望您尽量……也别告诉他您知道了。”
语气沉重，周微敛了笑：“什么事？”
“周哥生病的原因和……您和他父亲有关。具体是怎么导致的我也说不太清楚，大概就是在离婚的过程里他经历了一些跟吃饭有关的特别不好的事，他太小了记不清后来可能也不是很想记起来所以就忘掉了，只保留了很抗拒吃饭的心理。再加上您刚创业的时候比较忙，他一直在别人家里吃饭，总归是有负担的。各种因素叠加起来导致……我理解是这样。”
“我知道和在别人家里吃饭有关，但前面你说的……离婚的过程中？这个我真的不太清楚。”周微拧着眉，眼里露出回忆的茫然。
“那些事您确实不知道。不过我就不细说了，他是真的不太想让您知道。”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气来表达，因为她能理解双方，夹在中间更显为难，“他知道这些年您对他有愧疚，但是……他很讨厌。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您的累赘。”
“说是讨厌您的愧疚，我倒觉得是讨厌他自己。”
“所以他应该没有创建家庭的想法，和您差不多……”温如玉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个对我们来说还太早了，我目前也不会因为这个就要和他分开什么的……只是您刚才提起，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您。他自己是肯定不会说的。”
周微的眉心越拧越紧，沉默仿佛在空气中掀起一个又一个螺旋式的风卷。
不知过去了多久，被一道苦涩的笑声吹散。
“这小子……”周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些年就是在钻这个牛角尖吗？”
“我的确对他心有愧。是因为我很自私，能力有限，没办法在做我自己和做母亲之间两全。所以我选择了先做我自己。他生病和我脱不了干系，是我没做好母亲。”
“但我不后悔。”这一声铿锵有力，仿佛有破风的力量。
“要怪就只能怪他运气不好，投胎到我肚子里了。”周微顿了顿，并没为这个玩笑露出丝毫笑意，“不过他运气也挺好的，遇到你了。”
温如玉连连摆手：“没那么夸张啦……”
“既然他讨厌，那以后我也不愧疚了。他想怎么就怎么吧。”周微宽心似的语气，不知是在宽谁的心，“要是有一天你想结婚但他还是不想，你也别有负担。”
“别被他牵扯住了。我都没为他掣肘，你更不能。”
“自私”，在传统意义上并不是个褒义词。
但这天晚上温如玉却觉得它变成了好词。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母亲。
刘慧是个非常符合传统标准的好母亲。从事教育行业，具有先天的育儿优势；找了个职业、性格都很不错的丈夫，收入稳定、家庭和谐；刘慧本人对孩子抱有较高期待，所以一路都想尽办法地为她提供能力范围内的最好，这些年刘慧和丈夫关系最紧张的一次就是在温如玉小升初那年坚持要买一套学区房让孩子上更好的学校；生活上细心周到，学业上以身作则；虽然性格略有强势，但丈夫的温和又恰到好处地弥补，整体上讲，家庭氛围温馨、孩子安稳长大，刘慧居功榜首。
但就像所有的家长都会把自己的人生投射在孩子身上那样，刘慧无比渴望温如玉能够亦步亦趋地复刻自己的幸福。
可周微投射的不是“幸福”，是自私。
是“你想怎样就怎样”，是“不为任何人掣肘”。
是自由。
所以周暮洋一贯小气的性子居然会那样认真地替她计划“热爱的事业”，丝毫不在意异地恋的痛苦和风险。他那样讨厌周微以爱之名包裹的愧疚，却仍然保留着母亲身上最突出的精神。
周微离开后不久，周暮洋驱车赶到，风尘仆仆、脸色憔悴，一进门也不问和周微吃饭情况如何，只一语不发地抱着她充电。
夜深了，下巴已经冒出了点点青茬，擦在她的侧颈，微痒。
她下意识地想推远一点，他却委屈地抱得更紧。
“开庭时间定了。”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晚上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