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说出来我听听?
倪青闷声想了会,这才小声问了一句。
你到底为什麽不杀我。
洪章笑道,我说了,是因为德叔。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骗你我又当不了将军。
倪青低著头,盯著自个儿的脚尖,洪章轻易就觉到了他的不自在,还有忐忑。
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麽?
没有,他什麽都没说,事情是我自己决定的,他也没想到我会留你一条命。
说到这洪章吐了口压在心头的气,打从知道你回来开始,他心里就做了准备了,只是不知道会是在哪一天失去你这个儿子罢了。
提及两人的父子关系,倪青倒没再像前头那麽激动了,是麽。
那当然,你娘早死,和他最亲的除了儿子还能有谁,其实你可能不知道,德叔不愿你当匪子,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你娘。
倪青不解,这跟我娘有什麽关系?
洪章笑笑说,你娘临死前交代你爹,不准你干匪子这一行,哪怕以後出去当乞丐,都不准你拿刀。
倪青愕然,他没跟我说过这些。
说了你信吗?
倪青沈默,我不知道。
是吧,从小你就认定自个儿是下一任的当家,你爹但凡说句以後让你干别的你就能气好多天,觉得你爹不疼你,劝也劝了,打也打过,你还不是那德行,所以我觉得吧,有说没说都一样,甭说是你娘的遗言了,就是你娘在世,她也不一定拦得住你。
倪青的脸上换了好几个色儿,梗了半天梗出句,那不一样。
怎麽就不一样了?
倪青喃喃道,如果我娘活著,说不定我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我爹说了,我从小最听我娘的话。
洪章竖著耳朵一字不漏听全了,一改先前的笑脸,所以你这是後悔了麽?
我才没後悔!
嘿,这麽激动做什麽,那我想问问你,你这仇,报得舒坦麽?
倪青瞟了洪章一眼,轻描淡写,当然舒坦。
嘴还挺硬,这麽舒坦怎也没见你开心?
关你什麽事?!
啧啧,洪章煞有介事摇摇头,你也就会这麽一句,要不是因为你伤了我寨子的人,你当我乐意搭理你?
实话告诉你,我能忍你一次两次,那是情分,你要连点本分都守不好,洪章意味不明哼了声,我可不管你是谁的儿子。
你知道的,我的耐Xi_ng从来就不好。
山中有匪第六十五章
倪青竟然没动气,也没变脸,听完这话直愣愣盯了洪章好一会。
洪章站起身,面朝阳光,沐浴了一身灿烂,你就是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德叔想想,都说人一辈子最亲的人只有四个,爹娘媳妇和子女,他已经没了三个,就剩你了,一辈子也过了一半,就没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你就不想让他後半辈子过得开心一点?
倪青给触到了软肋,神色一黯,我一直都想让他开心。
你有这份心,可你没这麽做,说再多都是屁话,你是个聪明人,我也相信你很清楚怎麽做德叔才能安心过完下半辈子。
倪青沈默,洪章看著屋檐上方发蓝的天际笑了笑,其实你也不用太消沈,你年纪轻轻有了将军的头衔,又有了家室,亲爹健在,感情也没有生疏,就是再辛苦又有什麽能比得过这些的,虽然离开了苍山你心里遗憾,但是最起码你现在走的道比起你当寨主,更讨你爹喜欢,是个人总会有点什麽遗憾,只是得看遗憾得值当不值当不是。
倪青知道洪章想说什麽,他不过是想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要常想想剩下的一二。
只是这话说来简单,真碰上的时候,未必人人都能从中得到开解。
自己就是不得开解中的一个。
其实倪青也很明白,寨主
不是什麽人都当得了的,洪章能给德叔看上做人选,那必定是有他的过人之处,怨只怨当初年少气盛,又自以为得天独厚,容不得旁人在自个儿之上,於是有许多言语都没听到,许多感情都没抓牢,全都错过了,等想回头的时候,已经站在离苍山千里之远的地方。
事到如今,他又怎麽认得了错。
洪章见他这麽会都不说话,表情忽晴忽雨,猜也知道他心里头在打仗。
你也甭觉得一时半会拉不下面子,反正你以後也不在这生活,认不认错都无所谓,有些事情你心里能够明白就行,至於当年的事情,看在没出人命的份上,我也不追究了,既然你在外已经有妻儿,那你也该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不要成天没事惦记著这里,一大男人,有点担当,别让自个儿的亲人都因为你一个人劳心伤神。
听著就像是为他以後著想的模样,倪青心想洪章说的这麽副感情深厚的德行也不容易,话里藏针的本事真让他刮目相看。
你放过我,寨里那麽多号人能放过我?
哈,洪章乐了,别有深意那麽一说,这个寨我当家,自然是我说了算,我说要放你走,不追究你,那麽寨里的弟兄就绝不会有二话。
倪青看著洪章的眼睛,那里头的神采依然不改先前的厉色,冰冰凉凉。
这才是洪章真正想说的话。
拐著弯扯了恁多看似关心的内容,到头来无非是要告诉自个儿,苍山是他的。
这是洪章第一次向倪青示威,就是几年前他铸成大错之时洪章都不曾这对他。
此时此时倪青才了然,这回,自个儿真就是和苍山毫无干系的外人了。
倪青忽然有些喘不过气,心口压抑得难受。
我想问你,如果没有我爹,你会怎麽处置我?
洪章面不改色道,那还用说,杀了你都不够我消火。
和预期相差无几的回答,倪青却满心不是滋味了起来。
这次你放过我,是因为我爹,那之前呢?
那是因为曾经我还把你当兄弟。
倪青一愣。
洪章瞥著他惊讶的面目,嘴角一勾,兀自一笑,别这麽看著我,现在已经不是了。
倪青忙不迭收回视线,有些无措,没,只是觉得有些意外。
事情已经到今天这一步,你我之间也没什麽好说,我自认不是器量大的人,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两次,注定我们已经当不成兄弟,我没法再相信你,与其嘴上说著大家还是一家人心里边打著算盘,不如摊开说个清楚。
倪青默不作声听他说完,原想说点什麽,蓦地想起洪章刚那句,反正你以後也不在这生活,认不认错都无所谓。
也是,反正以後也不在这生活,说那麽多还有什麽意思。
这下洪章是真把自个儿所有念想都绝了。
倪青没再多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知道了。
闻言洪章才算是放了心,临时想起了些差点忘了的茬,又补上,要京城没什麽急事的话,就在这多呆几天吧,你和德叔好好聚聚,几年没见面,他一直都很想你,况且照他的脾气,还有他那身份,这辈子是不可能进京呆你将军府里享福了,能有机会相处,就多处处吧。
恩,我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