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告别
交待完这些水无痕体力几乎全然耗尽,一呼一吸很是困难,无遮甚至能闻到师兄身上有一种腐烂的气息。
她不敢往可怕的地方去想,也不愿说丧气的话,一颗心揪成一团,恨不得这些可恶的黑色血线都爬在自己身上才好。
莫名的她总觉得自己福大命大,明明从小吃罗刹苦不堪言,刚过了十八岁生辰又得知了许多关于自己身世的噩耗,但她就是笃信,若是这剑冢长她身上,她必不会死……抑或是说,她想到了凤栖梧那个阴晴不定的男人,既然这剑冢和他有关,那她骗骗他,求求情,说不定他就能收回去。
无遮猛然摇头,妄图甩去脑海里那些没出息的想法,她究竟在期盼什么?和一个老怪物讨价还价吗?简直疯了!
她的这些反常被水无痕看在眼里,他不大会安慰人,开口也净是那些无力的劝慰,譬如说我知道你很担心,但你先不要担心,或是说人固有一死,早死早超生……他很怕这些话说出来,无遮能当场哭晕。
水无痕不由想起小时候在秦府,人人都夸他筋骨清奇,是块习武的料儿,那时他是全府上下的娇宠儿,自然也觉得自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未来定会独步武林,独孤求败。
奈何那时谁也没告诉过他,这世上天才虽说多不多,却说少也不少。且天赋一说,还分等级,有些人的天赋是百人里有一,有些人的天赋是千万人无一,这其中差距,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再按照王须全的说法,这世间万事万物都顺应规则。而武学的规则便是,少时锤炼基础,内外兼修,年岁稍长后行走江湖,与人切磋,增长阅历,到了晚年,若是天赋异禀,死后便能修成剑冢。
剑冢是一人毕生所学之精华,因此其厉害不可估量。也因此,像凤栖梧那样不世出的天才,能身负许多剑冢还不为其所吞噬,实在难以想象。
就算不提凤栖梧,就说那碍眼的枯叶城少城主,能够身中剑冢还不为其所累,能走能动能打架能气人,也比他水无痕好上许多。
思及此,水无痕并没有感慨命运的不公,而是自责自己还是不够厉害,平白让师妹如此担忧。
师兄妹二人就这样在小破茅屋里安静了片刻,隔着房门远远听到许垂柳打铁的声音,水无痕的杀手习惯并没有因为伤重而松懈,籍由听到的许姑娘的动静,他又暗暗调动耳力,去听了听其他人在做什么。
屋内角落里泽无邪的鼾声渐悄,是快要醒转的迹象;胡大夫在隔壁的隔壁哼着小调,手里窸窸窣窣,想来是在调配药材;许姑娘房中还有个女子,听呼吸应当也总活在暗处,即便昏迷,呼吸的频率也暗合内功修行。
至于剩下两块料儿,水无痕顿住,又细细听了听,随后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只听他开口道:“阿遮,最后还有一件事,师兄要问问你,你且老实作答。”
水无痕做这些时无遮并没察觉,听到师兄用这样严肃的口吻,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因此也严肃点头:“那是肯定。师兄要问什么?”
水无痕眼睛眯成一道缝,说道:“你与那枯叶城少城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无遮一愣,万万没料到水无痕问的是这个。与此同时,院中树下的两人也屏住呼吸。
燕渚用余光细细观察少主,心道不妙,自己乱了气息实属正常,而自家少主身经百战,再危险的情况下都不放松隐匿气息踪迹,而屋中人这一个问题就令他起心动念,呼吸一岔,卸下伪装,全神贯注在无遮如何作答。
水无痕嘴角笑意更甚,他身体不如以往,探查周围气息的能力也下降很多,刚刚只是猜测屋外有人偷听,并不确切,这一试探便全知晓了,卑鄙的枯叶城少城主以及他那笨头鹅一样的跟班儿果然在听墙角。
——好吧,你既然也好奇,那我就问小师妹,但是答案却不一定是你想听的哦,叶参。
水无痕如此想着。
无遮莫名憋红了脸,支吾道:“什么关系……师兄为何问这个?”
水无痕深知小师妹的脾气秉性,没有立即回答那便是心中有鬼,但他同时也知道,这个问题她应该也是没有想明白过。昨晚他与叶参打斗,水无痕愤怒压过理智,如今冷静下来思索,叶参与小师妹应该是没有什么,不然无遮不会是这幅反应。
这样最好,他自问在无遮心中定是比那什么叶参要重要许多,该使用师兄特权时自是当仁不让。
水无痕收敛神色,直截了当说道:“你自幼困于山中,没见过什么世面。那个叶参,哼,确实有几分姿色,我也承认他武功的确不赖,这样的男子稍微使点手段将你迷惑,也错不在你。阿遮,你还记得自己从小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吗?”
无遮想了想,一板一眼说道:“希望能学得一身武艺,成为像师父那样无法无天的大魔头,称霸武林,将江湖搅得天翻地覆,人见人怕,花见花衰。”
水无痕欣慰道:“那便是了,习武之路孤独困苦,心思开点小差也是常有的事。你不是师父那样的天才,嗯,资质之差连地才都算不上,若是再不努力,心思全放在别处,成为八仙教顶梁柱只会遥遥无期。师兄希望你能将说过的话牢记在心,切勿耽于男色,忘了正途!”
无遮被说的一愣一愣,心思惶惶,耽于男色这罪名实在严重,想反驳说自己也没有满脑子全是叶参的光裸身子、音容笑貌,但又不敢顶嘴,只得嗯嗯敷衍应答。
树下燕渚偷瞄了少主一眼,却见男人面沉如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也阴郁下来。
屋内水无痕语气稍缓,又说道:“不要灰心,你现在年纪尚轻,若是沉心修炼,未来也不是没有可能成为师父那样的绝世魔头。退一万步说,真到了那时,天下男子还不是任你玩弄挑选,我们八仙教的弟子从来逍遥自由,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无遮低头,扣着榻上草席掀起的一角,师兄的期望太过沉重,她的确幻想过武功高强,却从未想过像师父那样玩男人,毕竟从小看在眼里,玩男人费钱啊!有那个钱干什么不好,能盖房买猪,吃饱喝足。
她嘟囔道:“玩男人倒是不必了……我只愿眼前这档事能够成功了结,等师兄痊愈,也没有人想要取我性命了,我们就回八仙山,或是换个山头居住。”
水无痕目光温柔下来:“这真的是你的心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