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酸(一)
叶家祖上本是猎户,家族祖地起初只占据了现今枯叶城郊小小一隅,那时枯叶城中还一片荒芜,无人开垦。
朝代更替,岁月变迁,江湖人往来,叶家也早已不以打猎维生,叶参的曾曾曾祖父做过前朝将军,皇帝封赏了枯叶城这一片地,因此搬入城中,建起了枯叶府。
前朝末期朝廷昏庸,到了叶参祖父叶承这一辈,他毅然决然选择与黄泉城宋寒、出身草莽的萧钦联手,推翻姚家占据百年的皇位,以期为天下百姓求得安宁。
权力交替,人心难测,之后发生的事情令人唏嘘。改朝换代似乎只是换了萧姓上位,武林一边黄泉城倾覆,枯叶城夹缝中繁荣,无论是江湖中人、还是寻常百姓,生活与之前无异。
这些年里叶参得到剑仙准允,出师下山后,除了去到四地平息剑冢,大部分时候都在城中生活,很少踏足城郊这些村落。
刚刚他偷听了无遮与水无痕的对话,内心烦闷郁结,拎了剑来到这村外的树林里。
如今看来,破刀烂剑死沉大锤村的名字虽是潦草了些,村子周边风景可是一点也不潦草。
正逢春日,草长莺飞,万物复苏,叶参眼中所见美景,心中无限感慨。
父亲叶起总说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做的事,他作为一城之主,需守护城中百姓,在风雨飘摇下尽量为大家撑起一把伞;而他兄长叶瑄曾作为质子前去皇都,破败之身回来枯叶城,忍受寻常人难以承受之痛苦,依旧为枯叶的未来做着谋算。
反观他自身,习武之路虽艰,和其他人比起来也算不得吃苦,香炉峰上寂寞,却有剑仙为师为父守护多年。如今他为儿女情长所困,囿于一己喜怒,实属不应该。
叶参本想寻个僻静地好好反省,顺便调养内息,却发觉这树林里十分热闹,这才意识到林子外面插着的木杆上写的“试剑林”的真正含义。
这里每隔百步便有一处密林围着的空地,空地上插着高矮不一的木桩,人们对着木桩劈砍,举着在村里买来的刀剑,若是哪里不趁手,可以去找铁匠返工,做调整修改。
习武之人大多对自己的功法讳莫如深,不喜旁人观看,因此这试剑林空地与空地之间相隔甚远,且包围的树丛格外浓密。
叶参走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一个没人的空地,饶是如此,百步开外的其他空地上传来的喝哈之声也不绝于耳。
他没有要练剑的意思,盘腿坐在空地中央,运功了半晌,心里总是难以安定,干脆睁眼,面冲着自己的是一个人型木桩,木桩上剑痕累累,左右手皆是一根直直木棍,但是高度不同,一个朝上一个朝下,有些滑稽。
一只胸脯圆滚滚的灰白色小鸟正站在那只朝上的手臂上,歪着脑袋打量他。
小鸟的眼睛小黑豆一般,春日温暖令它十分惬意,浑身的毛都软蓬蓬的,盖住两条腿,唯有爪子露出半截来,显得更加肥润可爱。
一人一鸟相视片刻,视线交汇,小鸟只是换了个方向歪头,叶参失笑,野林中的鸟不是应当十分警惕么,这只鸟却离他这么近,显然没有意识到他是个多么危险的存在。
这样说吧,他现在如果擡手,只撚一道剑气射过去,呆鸟就会小命不保。
叶参故意咳嗽一声,将自己无法静心归咎于它的存在,想要吓走它。可是这只小鸟却扇扇翅膀啾啾两声,以为他只是在和它打招呼。
男人实在不解,随后他恍然意识到,它之所以不害怕他,是因为他下意识收敛了杀气,将自己的气息隐匿无形,不仅人难以意识到他的存在,比人更机警的动物也很难察觉。
叶参叹了口气。
“我认识一个人,和你差不多……第一次见面时,她也如你这般,蹲在梁上歪头偷看。不过她没你这般老实,如果只是偷看那还好了,可她又是偷剑又是偷衣服的,武功那么烂,却有那么多盘外招。”
叶参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在和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呆鸟讲话。可是这里没有其他人,就算发傻发疯,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轻笑了一下,又说道:“对了,她抱着的那把剑叫问江。你是鸟你可能不清楚那把剑有多厉害。不输枯叶剑。可惜这把剑所属非人,在她手里简直糟蹋了。”
啾啾。
叶参自顾自解读了鸟语,摇头道:“不,她才不笨,但你若说她有多聪明,呵,她什么都不懂。”
小鸟在木棍上往左往右跳了跳,重又站定。
男人擡眼,目光黯淡:“你问我她不懂些什么吗?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杀过很多人,手上有许多血……你这点也和她很像,她一点也不怕我,还和她师兄说什么,说我是个好人。说信任我?谁稀罕她信任,我希望她……”
顿了一会儿,他觉得无趣,说道:“罢了。”
叶参随手拈起一根草梗,看了那只呆鸟片刻,他本以为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人就能回归平静,没想到心绪起伏,更加郁闷,于是想把鸟儿赶走。刚要动作,便听远处传来一声“哎呦!这位大哥,误会误会,我真是来找人的!”
这声音清脆熟悉,他反应了一下意识到是无遮的声音,鸟儿扑棱棱飞走,叶参往声音的源头处奔去。
另一片空地上,无遮在树杈间辗转腾挪,后面一个拎刀大汉穷追不舍,两人在空地上绕圈子。
她经燕渚指路来到这试剑林为了找叶参,一路东瞧瞧西望望,在这片空地时正鬼鬼祟祟趴在树丛里观察,结果赶上这位大哥把木桩的脑袋砍下来,和草丛里的无遮四目相对,被抓了个正着儿,理所当然被当作了偷师小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