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月是水中月(二)
春三月,凤栖梧应无昨大师之邀前往大无相寺论剑。
三年前他从极北之地的空蝉谷走出,因强修空蝉老人藏书“断尘”心法走火入魔,狂乱时必要吃人心,饮人血方能平息。又因其本就天赋异禀,在空蝉谷几年间将空蝉老人的藏书尽数学去,天地之大已没有任何人任何功夫能出其右。手中落花剑已臻化境,剑出鞘如落英缤纷,剑收鞘尸横遍野,杀人于弹指之间,凡所过之处,人皆有命看剑落花雨没命看剑回鞘。江湖人送“剑魔”之名,无不闻之色变。
而今男子一袭白衣站在山门下,镇定自若。
寺院几十余级石阶之上,无昨大师手持禅杖静立寺前,一袭袈裟上落着几片青翠树叶,显然已等候多时。
数日前,凤栖梧刚行至皇都,后脚下榻的客栈便收到一封署名“无昨大师”的信笺。
大无相寺乃皇家清修之地,无昨大师又是寺院中德高望重的主持,于佛、医、武三道皆造诣不俗。彼时凤栖梧只道是这老和尚想感化他,劝他放下屠刀。毕竟这是皇都的地界,如若无昨大师不来找他,皇都内院的高手们也会纷至沓来。
拆信看来,信中言辞恳切,只道仰慕其武学造诣,只字不提度化,不谈因果,邀他前往大无相寺品茶论道。
这般邀请倒是罕见——向来都是人来找他寻仇,或是避他不及,见他如见妖魔鬼怪,何曾有人能让他主动登门?
加之无昨大师的武学造诣在江湖上素有盛名,空蝉老人在世时也曾提过多次,说当今武林若说有谁能在他手底走十招而不败者,那此人非无昨大师莫属。
捏着信笺,凤栖梧不由生出几分兴致。自极北之地来到皇都,江湖中鲜少有人能入他眼。他不发病时,也曾遍访名门大派,却发现那些江湖中声名赫赫之人,大多虚有其名。
而抛开狂病不谈,他到底也是个武痴。
于是收到信的当下便产生了“左右闲来无事,不如去会会”的想法。
凤栖梧没回信,随手将信笺碾为碎末,在皇都醉饮三日后,便踏着晨露往城郊去。
“阿弥陀佛。” 无昨大师单手施礼,“久闻公子大名,老衲早欲与公子切磋,奈何寺务缠身,今日公子亲临,实乃寒寺之幸。”
凤栖梧眉梢微挑,他有意不回信,也未约定时间,来的路上刻意敛去气息,这老和尚却耳力惊人,当下抱拳回礼:“大师难不成会未卜先知,你我从未谋面,如何能知今时今日来人是凤某?”
无昨大师说道:“老衲并非神仙,也不通卜算。大无相寺地处偏僻,鲜有人烟,公子轻功确实高绝,未曾惊起一虫一鸟。只是人凡从世中来,都会带些非比寻常的气息。”
凤栖梧闻言轻笑,什么非比寻常的气息,不就是说他杀戮无数,即便收敛杀气,但还自带煞气么。下面不会就是什么劝施主早日皈依我佛吧,老生常谈,当即失了兴味。
于是男人直言不讳道:“大师过谦了。您在江湖德高望重,凤某却是恶名昭著。不知今日相邀,是为论剑还是度化?若是后者,还请大师免开尊口。佛门清净地,凤某满手血腥,不如这就告辞。”
“公子且慢。” 无昨大师禅杖轻点地面,发出三声嗡鸣。看似轻描淡写,整座山却为之一震。无形内力如潮水般漫过石阶,宛若千万人同时吟诵哼鸣,佛音绕梁,满山的树叶都停止摇曳。
“出家人不打诳语,信中所言,即是本心。至于度化之说,全凭缘分。”
话音未落,大师已摆出“请”的手势,明着是邀他上山,实为试探武功。
凤栖梧恍惚间仿佛看到天上降下一只金色大手,势要将他按在地上,身上有千钧重的力道,这内力好生浑厚,不带任何狠毒或是霸道,但就是让人无法挪动一步,光是轻微动作都要全力运力抵御。
他不知这是什么功法,心中升起兴趣,男子嘴角微扬,重压之下若是旁人早就跪下,但于他来说不过是稍稍凝神提气。
凤栖梧右足踏上石阶,然后拾级而上,看似闲庭信步,却在坚硬的石阶上留下深深足印。
不过片刻,他已立于大师面前。
无昨大师白眉微颤,心中暗惊。方才他已使出伏魔功十成力道,江湖中能踏上三级台阶者已屈指可数,这凤栖梧竟能举重若轻地直抵山门。
“自古英雄出少年,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大师收起内力,由衷赞叹。
凤栖梧抚过腰间佩剑:“此剑杀人无算,若大师介意,可暂置门外。至于我这狂病...” 他顿了顿,“来时为防发作,已取了一伙贼人心血,半月内当无大碍。”
无昨大师目光落在那柄纹饰华美却血迹斑斑的落花剑上,摇头道:“不必了。公子既能破我伏魔功上山,寺中武僧即便合力也非敌手。带剑与否,并无分别。”
凤栖梧不置可否,心道老和尚虽然说话啰嗦客气,倒不似那些迂腐之辈令人厌烦。方才那记伏魔功虽未伤他分毫,但其中蕴含的浑厚内力却让他暗自诧异。
他很厉害他知道,这世间能在他剑下走过三招的,已算得上高手中的高手。而眼前这老僧若倾尽全力,怕是能与他周旋五招有余。难怪当年空蝉老人提起无昨时,语气中难掩赞叹与惺惺相惜。
二人行至寺内,无昨大师忽然说道:“公子与我想象中不大一样。”
凤栖梧问道:“大师本以为我长相如何?如今得见,又觉如何?”
无昨大师笑着摇头:“江湖传闻也不可尽信,都是些吓唬小儿哭闹的话,就不说给公子听了……如今得见,公子相貌出尘,气宇不凡,即便老衲刚刚试探,公子也不恼,待人接物皆有礼有节。老衲乃出家人,原不该有那些成见,是我狭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