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 月是水中月(三)
因输了与无昨大师的赌约,凤栖梧便在大无相寺安心住下。
此事说来也怪,这赌约本是无昨大师设局,细究之下,分明是请君入瓮之策。真要遇到较真者,不认赌服输也情有可原。更有甚者,骂一句老秃驴敢耍老子随后拔剑相向也不足为奇,更何况被骗这人是凤栖梧。
但这武林中人人闻风丧胆的魔头竟然安之若素,每日于寺中闲步,遇僧人诵经,或是无昨大师开坛说法,还饶有趣味地寻个蒲团安静坐下,听着听着就开始闭目凝神,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在静听禅理,抑或是觉得困顿无聊之极,睡觉打发时间。
凤栖梧自问心高气傲,又负一身绝世武功,天地都不曾放在眼里,若他真想走,纵使罗汉降世也难奈何。细细思量之下,唯有一种解释,是他自己有意驻留,而无昨大师,不过恰巧给了他一个留下的由头罢了。
这由头有二。
其一,无昨大师身上因果清净,不似世人那般让他看来心中生烦。大师既不因凤栖梧杀孽深重而鄙视提防,也不因凤栖梧武功高绝而曲意逢迎。
两人君子相交,相处淡淡中有惺惺相惜,大师也履行信中诺言,与他只论剑道,不谈度化。
无昨大师学贯古今,纵使凤栖梧遍览空蝉老人藏书,每每与大师交谈都能耳目一新,心中不由的为之叹服。待无昨大师闲暇时,两人常对坐院中,一盏清茶论剑到天明。
说至深处,凤栖梧将自己所学功法坦荡说给无昨大师听。
他深知“断尘心法”即便流传于世,能习者也唯他一人而已。更何况无昨大师武学造诣精深,甫一推敲这心法,便觉不对,难怪空蝉老人要在心法上留下警示,更将其藏匿于谷中。
凤栖梧也说起心中苦闷,世人只道他嗜杀成性,却不知走火入魔实非本愿。
若不杀人饮血,魔性难平,为祸世间更甚。
他凤栖梧虽不在乎世人评判,但追求的从来只是绝对的力量,不致被他人欺侮,如今却陷于这杀十人救百人的两难困境,倍感煎熬。
因此若是无昨大师能助他突破心魔,重归正途,将“断尘心法”参透至第三境界,也算是为苍生做了一件好事。
无昨大师闻言并未被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所动,只是低诵一声“阿弥陀佛”合掌道,“老僧所见,凤公子并非真为世人命运,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虚言?”
“不过若能助公子脱离煎熬,也是功德一桩。公子所谓“杀十人救百人”的困境,于老衲而言并不存在。”
“公子说那些若是担忧老衲心中藏私,不能竭尽全力,那尽可放心。因为在老衲眼中,公子与其他人并无分别。一人与十人、十人与百人亦无分别,公子之苦与众生之苦,同是苦厄,无轻重缓急、高低贵贱之分。因此助公子就只是助公子,和其他人无干。”
凤栖梧微微一怔,老僧这番话听来竟比他这个魔头还要离经叛道。
但若是细细思忖,便觉境界通透。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空蝉谷中,师父见他强修“断尘心法”走火入魔后的第一反应是要将他斩杀谷中,以免为祸江湖。无昨大师却任他来去,气度斐然,甚合他意。
无昨大师又道:“公子武功已臻化境,老衲远不能及。公子都参不透的心法,老衲见解或许更不值一提。只是老僧看公子虽天资卓绝,于人心曲折幽微处却少有体悟。”
“因此老衲斗胆猜测,公子之所以难以突破瓶颈,大抵是因为你的武功里没有‘情’。”
凤栖梧皱眉:“烦请大师再说的详细些。”
无昨大师解释道,“断尘”之“尘”,乃是红尘。红尘滚滚,世人皆困于情网,断尘实为断情。
“公子当年弑师出谷,就足以说明你没有‘情’。”
“佛门讲看破红尘,非因‘情’字低劣,恰是因为情力太强。要知人寿有尽,情却无涯。老衲皈依多年,了情了因了缘,与公子情况多有不同。学佛者断情,公子乃无情。此间差别,不知公子可能体会?”
“修‘断尘’者,需先知情为何物,是以要先调动‘情’。你虽气海充盈,但情根荒芜,无从体会,才会走火入魔。”
无昨大师言语间尽是沧桑之意,看凤栖梧的眼神也如佛像悲悯。
老人声音缓缓:“公子总觉只差一步,大抵是因为你对这世间缘分从无挂念,因此也就不知道斩断情缘,放下一切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凡人多情,你从未有过情,断也无从说起。公子从来不入局,因此也从不曾悟。”
无昨大师最后感慨道,公子能观他人因果,却对自己的命运不知丝毫,根源正是如此罢。
一番话毕,凤栖梧心中震撼,久久沉默,无昨大师也不催促,只让他慢慢观心。
直到一盏茶凉,凤栖梧低声道,我不懂你说的情。
无昨大师颔首道,这便是了。若是有朝一日公子能体悟何谓情,或许能突破心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