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共业
香炉峰地处中原,距江湖几大名城皆有些尴尬距离。其本身也并非什么名山峻峰,只是借着剑仙居处的由头才有些名气……而这正是凤无焱当初选中此地作为归隐去处的原因。当然,世人敬仰剑仙而强自说这里风光瑰丽就是另外的话了。
数日前,凤无焱如往常那样站在别仙台上,籍由那个名叫天无缺的女子忽然不来“拜访”之后联想到种种,视线所及白云悠悠,山岚漫漫,心中忽然生出无限感慨。
山下的人世万物就这样与他隔绝开来,这虽然是他一直所追寻的目标,即终有一天时间会让一切了结,他将彻底远离江湖恩怨纷扰。但此时此刻,他第一次对这样的隔绝感到不安和烦闷。
他凤无焱无法左右万事万物都按照心中所想去进行,但以他的本事,远离俗世繁尘,让任何人都找不到他似乎不是件难事。实际却并非如此。
这样看来,香炉峰虽好,但却不够好。
凤无焱自观,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这世上根本没有一个可以彻底隔绝世事的仙地,还是当下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呢?
他之所以选择香炉峰这样一个看似隔绝、实则依旧置身事内的地方“隐居”,是否自己内心也在期待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呢?
抑或是说,需得出现一些人,一些事成为推动他走出“那一步”的助力,让他接受所有事情必须迎来一个了断的结局——哪怕这个结局是,他,还要再杀恩师凤栖梧一次。
也或许他这次没有之前那么幸运,是他死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凤无焱先是心中升起一阵颤栗,这并非害怕,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激奋。
激动至极后,男人困顿的情绪竟然得到一丝纾解。
太好了,刚刚的烦闷并非源于左也等不到天无缺,右也等不到天无缺,仅仅只是因为心中那隐隐暗藏的紧张与兴奋。
男人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神底色中掺杂了一份癫狂。
如今的他,早已废去一身在凤栖梧那里所学,再遇到师父,就不会处处被看破,处处掣肘。而他的无一境、无一剑法,后世的剑仙对上前朝的剑魔,胜算能有几分呢?
他见识过师父凤栖梧惊才绝艳的天赋,但他又何尝不是个天才呢?
就算这次他无法承继无昨大师、海棠长公主的遗志从而杀死凤栖梧,还有他的爱徒叶参。
那个孩子亦身负顶级天赋,又继承了叶家世代的剑冢。说起来叶家传下来的剑冢简直古怪之极,即便是他也无从完全参透其奥妙。但是凤无焱深知那剑冢戒律的强大之处,因其影响,叶参似乎也有看破剑招来路以及去处的本事。
他凤无焱完成不了的事,他的爱徒叶参必能完成。
山巅上的男人隐在衣袖下的手微微颤抖,他的身体比之思想率先察觉到了他的期待。
无论是天无缺也好,死去的云姬也罢,围绕在这恩怨中心的面孔,无非是旧人披着新鲜面孔一次又一次出现罢了。不管她们是谁,谁又成为了谁,这摊死水终于有人能站出来搅成浑水了!
凤无焱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天无缺的面孔。
他记忆中的魔教教主,他对于天无缺的印象,远超男人对于女人、剑仙对于教主的评断。
细细回想来,他甚至连她的长相都不甚明晰。
他只记得一种感觉,那是飞扬的眉宇,跋扈的语气,衣袂翩飞下凌厉的杀招。而令他啼笑皆非的是,这样一个放荡不羁的人,却总把一个娃娃挂在嘴边。
男人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因为他想到女子一聊到那个娃娃,就会变得有些啰嗦唠叨,什么我那可怜的无遮孩儿长,我那可爱的无遮孩儿短。为了云姬的孩子,天无缺的雄心壮志似是要把整个武林掀翻。
“无论是谁要来找我无遮孩儿的麻烦,我必得让他尸骨无存。”
说这话时,天无缺眉眼冰冷彻骨,语气森然,毫不掩饰的杀气让凤无焱十分欣赏。他知道她很强大,只是她的强大,还不足以只身与皇都、与剑冢里那个不老不死不灭的怪物抗衡。
“凤无焱,凭你我的交情,你与我交个底,你说我保无遮孩儿周全,便是与赤云族人命运相干,也因此,你会支持我。但我有一事不懂——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带着那孩子远走高飞,让谁也找不到、八仙山还是太显眼、我是说,真正去到一个没人能寻到的地方,那我们现在所对抗的人和事,就会不攻自破了?”
凤无焱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故意用惊讶的口吻:“你是怕了?”
女子眉毛倒竖,双指并拢一道剑气直接把凤无焱脚下一朵不知名小花的脑袋凌空削断:“你才怕了!”
凤无焱瞥了一眼无辜的小花,心道女子到底有求于自己,手下留情了,不然这道剑气就是朝着自己来了。
他强敛住笑意,继续试探,想要搞明白女子忽然的转变是为何。
“凤某依稀记得某些人说过什么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话。教主既然不怕,怎的想要躲起来?这可不是凤某印象中的某人啊。”
话音落下,那边则一阵沉默。 凤无焱下意识瞟了一眼周边,发现这下没有任何花儿草儿遭殃,这才缓缓擡起眼眸,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女子。结果他看见女子的脸上浮现出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禁微微怔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