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
——是让‘你’,找不到‘你’。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甫一出口,便在无遮的心中激起了千重浪。
她只感觉脑中“轰隆”一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因为她忽然想到从春岚的剑冢中出来后,自己曾进入凤栖梧所在的大无相寺,那时的自己仿佛被关在了躯壳中,出来的人是海棠。
海棠与凤栖梧“叙旧”时,花树下的男人也曾提到过一句:这具身体的主人一直在服食毒药,以致她出不来。
他说的她,指的便是海棠。
那时二人的话语她听的懵懵懂懂,又因为以为自己在做梦,所以没去细究,现在想来,很多东西都有迹可循。
凤栖梧说的毒药,想必就是师父给自己寻来的治疗少时梦魇的「罗刹」。
下山断药以来,无遮的脑子逐渐灵光,头痛也渐渐消减,自己也曾怀疑过罗刹的真实作用,甚至还对师父的用意留存了一丝疑虑。
当时她的想法是,待找到师父后一定要问个明白,若是误会一场那说开了便好。若是师父有意给自己用毒药,她也便认了。
而现在一切明了,这药虽猛,甚至很难说副作用和梦魇比起来哪个更伤身,但师父从未想过害她!
在师父眼里,无遮就是无遮,无论是凤栖梧那边,还是海棠那边,任何人想要占据她,伤害她,就都是八仙教的敌人!
无遮的喉头滚起一阵酸涩,胸中激荡难以平息。娘给她起名无遮,是要云雾休止,云雾不仅指的是剑冢之祸,还源自赤云族人共有的业。
而师父与娘心意相通,认定的无遮,就只是无遮,不是其他任何人!
叶参察觉出身前女子的情绪起伏,手指触到无遮的衣袖:“阿遮……”
无遮却没有回应,整个人伫立原地,僵硬地像块岩石,而这块岩石却还在微微颤动,她攥紧拳头,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
“我自八仙教排行倒数第二的弟子,我教论资排辈不数数,而是以天地水火雷雨山泽为顺序,因此我的辈分是山,名为无遮……”
“我的师父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天无缺,她虽为人不拘小节,养我养得潦草,却待我极好。”
“我娘是云姬,曾是世人口中江湖第一美人。我还有个名字姚云休,但我不认那个身份,不认两个爹爹,自然也不认那个名字。”
“所以,我是无遮,只是无遮。”
这一长串说完,无遮握紧的手缓缓松开,舒了一口气,她是在回答剑仙起初的问题,你觉得你是谁?
这并非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很多人终其一生囿于某种身份,或许是某教掌门,某人的师父、师兄,某人的妻,或某人的夫君,至于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人们或许并不知晓。
而这个问题之于无遮则更加不留情面。
服用罗刹前,她年岁尚小,又终日受梦魇所困;服用罗刹时,她浑浑噩噩,光是记住早上吃过什么、中午吃过什么就已经竭尽全力;罗刹失效后,她又被海棠的记忆缠上,在不同的剑冢中进出,疲于奔命。
谁是无遮,无遮是谁,她在刚刚才仔细思量过。因此她刚刚的回答更像是在告诫自己,海棠是海棠,你是你。
燕渚被几人的谈话绕得云里雾里,像傻子一般看着她:“阿遮姑娘,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的,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为何忽然这般啰嗦?”
见无遮不语,燕渚又去求助叶参:“少主,是不是阿遮姑娘的脑子又坏掉了?”
叶参本该被燕渚的插科打诨弄的哭笑不得,却忽然觉出悲凉。他回想自己,在山神庙里搜罗可以用作“船费”的对象,无数次渡船,颠倒纲常,是否也在一次次的往复阴阳中迷失了自己呢?枯叶城少城主要做的事,与叶参要做的事,是否是一致的呢?
夜风细细,吹起几人衣摆,像是一种无言的质问。
凤无焱凝视了无遮和徒儿片刻,面色淡淡,蓦地开口道:“老人家说起往事总是啰嗦,但我总想着,你师父不曾来得及告诉你的,就由我替她说吧……你我初见,我这做长辈的总不能空手,说起来,我去往枯叶城的路上见到了一位小友,小小年纪就有令人惊叹的本事。”
说着,剑仙擡手遥指河岸远处的树林边缘,那里树影幢幢。
无遮以为他要介绍什么人给她认识。能让剑仙夸赞的、还年纪尚轻的“小友”,说不定也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却听剑仙语气波澜不惊道:“我这一路风尘仆仆,来不及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他的人头就当我送姑娘的见面礼了。”
无遮心头一惊,眯眼细看,在某个张牙舞爪的枝杈上,赫然挂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