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 未觉间春雨已至，润物无声洗旧日
“宿命？呵呵，这两个字我听的够多了，原以为只有我们赤云族人会相信宿命，没想到你们中原的武林人也笃信于此。”
‘海棠’受制于凤无焱，眼下又被点破身份，却一点也不慌乱。女子清冷的声线中，夹杂了一丝怀念，更像是同故人叙旧。
“打我记事起，敢直呼我名字的人不多……海棠，好遥远的名字，甚至听起来有点陌生。”
“我记得你……你是他成了将军后、四处征伐时收留的流民的孩子。被收留后便随他左右，四地征伐，每当他回皇都复命，你却鲜少来宫殿之上，我与你只有寥寥几面之缘。”
海棠没有说出凤栖梧的名字，但在叶参听来她之所以不提及那个名字，并非畏惧，也让人听不出来憎恶，更多是回忆往事时平淡的口吻。
关于师父凤无焱的身世，叶参知之甚少。打他懂事起，就知道师父江湖中人人景仰的高手，至于他成为剑仙之前的事，还有年岁几何，他皆不知晓，也不关心。
如今被海棠提起，叶参有些恍然。
从前没有细想过的事，现在心底反倒升起奇特之感。好像师父儿时曾是流民之子这样的事实，将神仙拉到了地面，让他很难将二人联系起来。
而关于师父的年岁，若是仔细推算，前朝旧事已经是几十年前，海棠肉身早已殒灭，那认识这些前朝之人的师父，或许比他祖父叶承还要年长几岁呢。当然，对于武功已臻化境的人，气血充盈，筋脉奇诡，年龄比云烟还要不值一提，不能以人间规则去论青春或是年迈。
“记得那时你远未及弱冠之年，身量矮小瘦削，面黄如草，如今已这般大了，功夫也不逊于他当年风采。”
“在这个孩子的记忆里，世人称你为剑仙？”
海棠的语气颇为欣慰：“是了。当时他将你带回来，我还惊讶，毕竟以那人的心性，杀人比救人更加顺手些，怎会做这样的好事？更何况他救回来的是个孩子。”
“关于你的天赋他鲜少提及，只不过字里行间我能听出，他之所以将你带回来，是因为他觉得你很像少时的他。”
“说起来，你的名字还是他起的，凤无焱。”
“我没记错的话，他说你虽与他处处相像，只是性子中少了一份杀伐冷冽，多了一分慈悲柔软。凤凰本该骄傲，于火焰燃烧处睥睨天下，与寻常世人隔绝，可你偏偏是个缺少锐气的凤凰，他对此十分不屑，因此给你起名无焱。”
说着，女子浅笑起来：“他所感遗憾之事，我倒未必觉得可惜。心怀柔软并不是一件坏事。冷酷心肠虽然能帮助其在凡尘间安身立命，不为世事所累。但人生数十年，且像你们这样修为一定的习武之人，寿数更不能以人间论，若没有心，该如何度过余生呢？剑魔的徒弟为后世称颂为剑仙，不知道那个人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我真想看看呢。”
听罢女子这番夸赞的话，凤无焱不为所动，冷声道：“年少时不谙世事，但经历这么多，论起来，我这双手，杀的人也不计其数了。长公主如何能断定凤某依旧心怀良善和柔软呢？”
海棠嘴角浮现成竹于胸的笑意：“若非良善，你为何不现在就将我杀死？凤无焱，你应该很清楚现在将‘我’杀死会让一切轻松很多……我若现在沉睡，说不定在下一次醒来前、无昨大师的剑冢松动前，那被关之人会率先消散，你们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咳，呵呵，咳咳。”
女子刚称赞无遮的身体坚实硬朗，但或许因为强行使用催雪掌的缘故，抑或某种业力的重叠，曾经那副不中用的身子如影随影，她的声音逐渐开始中气不足，喘息间压抑不住咳嗽起来。
她本来反握住凤无焱的手软软落下，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催雪掌本不是靠自身内力积累所成的功夫，而是靠取巧借力打力，催发体内寒毒用来自保。我的继任者们即便是没有从娘胎里带来的寒毒，也总会阴差阳错被寒毒进侵，这个孩子也不例外……只是，她现在体内的寒毒几乎所剩无几，真是令人惊讶。”
叶参当然知道原委，那时在剑冢里无遮为他解围，骗闻道矣将她一身“修为”尽数吸去，谁知歪打正着，反而解了她在襁褓中时被黄泉城主宋寒波及所中寒毒。这样的细节他根本不打算与海棠分享，甚至他祈盼，海棠知道无遮的事越少越好，但另一面，他想要更多的从海棠那里套到消息。
他说道：“长公主所说继任者们，难不成除了阿遮，还有其他人？”
海棠笑道：“方才你师父直呼我名，而你却态度恭敬地喊我长公主，你师徒二人是还没来得及商量好以何等手段对付我？”
“呵呵……我知道你为何尚且敬我几分，你是怕我伤害这位姑娘。”
叶参没有反驳，垂眼说道：“我不知前辈具体有何图谋，可我知道，你我的敌人之一皆是凤栖梧。目前你还需要阿遮这副身体替你去达成某些事，因此我并不担心你现在会伤害她。”
“前辈刚刚提到，若是现在将你杀死，我们也不必大费周章，此言差矣……或许于你与凤栖梧间的恩怨是如此，但凤栖梧消散前，皇都为了继承他剑冢的能力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的敌人不仅有冢内那个人，冢外的盘根错节也同样不可小觑。也正因此，即便在前辈的计划里，阿遮只是某个环节里可以被牺牲的赤云族后人，但眼下，我们既是同路人，便不会伤害前辈。”
海棠的视线在叶参身上盘桓，笑意收敛几分：“你称之为牺牲？我并不这样认为。赤云一族原本地处边陲，与世无争，自给自足。族人势力微薄，因此在我们的观念里，全族休戚与共，同根一气，目标自当一致。反倒是你们中原人，纷争不断，勾心斗角，各自为主，后又连累我族人流落四地，几乎被屠杀殆尽……我决定的对与错，还轮不到你这个后辈来评断。”
女子言语间显露沧桑，随后却话音一转，说道：“不过，你珍视我族后辈，几番保护帮助，也算是于我们有恩。像你所说，你我眼下目标一致，与其在这里针锋相对，彼此提防，不如合手灭冢。”
“若不是你们把我逼将出来，我本欲要就势前往黄泉城，与我赤云遗部汇合。不过现在也不晚，有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竭力护送，我依旧可以前往。说吧，你们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知无不言言而不尽。”
说了太多的话，她的脸上已经浮现疲态，嘴唇苍白，只有咳嗽时才会显露出病态的红润。
女子的眉眼间却是不容旁人质疑的坚定。管你什么剑仙也好，少城主也罢，在她眼里只有要做的事，以及做这件事之前可以借的力。
这番气度瞬间压制了几个男人。片刻后，凤无焱方才沉吟道：“有件事我需与长公主确认……你对春雨楼的了解有几分？”
叶参看向手里那片被冰霜冻住的梧桐叶，蹙眉道：“这事难道还与春雨楼有什么相干？”
凤无焱摇头道：“我也只是猜测。更为确切的说，之前我对此实在迟钝，从未怀疑，还是有人警醒，才觉出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