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 各奔其命
女子娓娓道来，她说的委婉，只将此道为“猜测”，却在旁听几人的心中掀起了波澜。
即便叶参此前没有见过长公主，与女子是两世人，但从前朝遗留残书半卷中也能料想到，一个先天孱弱的女子，不管用什么手段，能在波谲云诡的后宫势力中寻得自己的庇护，招安了令江湖闻风丧胆的剑魔为己用，她的谋略与心机定不是池中物。因此她所谓“猜测”，定也八九不离十。
但若真如此，其中恐怖难以言喻。
春雨楼名如其分，没有人能够准确说出它是如何入世的。
江湖中能有如此声威的门派，多是历经百年沉淀，历朝更替后渐次壮大。春雨楼是个例外，仿佛雨后春笋骤然生出，倏忽现于江湖，又瞬间掌控了满目消息和通路。
前朝覆灭，江湖血河横流二十载；及至萧恒上位，江湖始见复苏，众人相顾竞逐，却未发觉来自春雨楼的凝视已经平等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肩上。
待到众人惊觉时，春雨楼已然成为江湖中介于黑白之间，仍能独善其身的强大神秘的存在。
在春雨楼的规则下，有人发布任务，有人承接任务，除了曾经轰动武林的三次梧桐令，其余的任务没有人会去细究发布任务的人是谁。
那么是否有一种可能，在春雨楼发布的庞杂的任务当中，柳叶，桑叶，荷叶……红叶，梧桐，有一些任务背后的人不是江湖中的某某，而是春雨楼本身？
春雨楼要想找一个人，简直太容易了。
叶参审度其中利害，越发觉得自己之前简直愚钝至极，从未怀疑过春雨楼有任何蹊跷，从未思考过春雨楼的立场。
他努力镇定道：“长公主所说之人，无论是大无相寺的盲僧，还是之后作为凤栖梧的副将，前朝典籍中鲜有记载。这样的人即便尚活在世，恐也难以、”
女子冷冷打断道：“少城主可是想说，这样的人不具备成为春雨楼楼主的实力？你或许忘记了我方才所说，那人在成为僧人、副将之前，曾是一名捕快。”
她眼神一转，沉声道：“询查、搜捕、捉缉或许不会是念经打坐的僧人、征战四方的副将之所长，却是一名捕快之专精。”
“试想这样一个人若还是那个人的死士，他会怎样做？”
不待徒弟回答，凤无焱率先叹息：“大概会……积蓄力量，潜伏暗中，重操旧业，待时机一到便去将‘那人’从冢中带出。”
“至于何谓时机……” 剑仙道出了一路而来心中愈发明晰的猜测，“如今便是。”
“逢长公主苏醒，萧恒帝的身体强弩之末，江湖诸势齐聚枯叶城，此时借皇都之力屠城启冢，这一切皆正中春雨楼下怀。”
心中瞬间已有决断，凤无焱看向女子：“我将护送长公主前往黄泉城。” 应允下了方才海棠所说联手之事。
而后男人转向叶参与燕渚，看出徒儿脸上的担忧，知道叶参在不信任什么，他又轻轻叹息一声，替徒儿问出了那个问题：“但是在那之前，我还需长公主允诺我一件事……”
女子不等他说完，便一脸了然笑意盈盈道：“既然决定联手，有些事情我也不愿欺瞒你们，我已是身死之人，之所以能够不断地在后世族人的身上复苏，依靠的是赤云一族共业的力量。此世我所选中的人本是云归，奈何十几年前黄泉城一事被搅，很多事情没法了断，因而我又选中了云归之女。”
“但是被选中并不意味着能够彻底被替换。只有真正接纳我赤云一族宿命的人，才能真的与我融为一体，因此……”
海棠轻点了一下自己的额心，言语间透露些许痛苦与无奈。
“这孩子自小服食毒药，以致所有共业承袭而来的记忆无法融入。不理解便不能认同，不认同便不能接纳。即便是现在，她依旧挣扎着想要重新占据上风，我对此无能为力。”
女子一番话并没有做出什么承诺，叶参却听懂了一点，阿遮还在，这让他稍有安慰。
几人不再多话，仿佛已然达成共识。
凤无焱阖眼片刻，再睁眼时，另一片薄雾渐渐笼罩过来，他的身后出现一道门。
门前三步距离处，插着一把锈蚀的剑，半截剑身埋没入土，绑着剑柄的布带随风飘动，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叶参认出那是凤无焱的剑冢。
凤无焱将叶家剑冢传给他时，曾将他关于此直到他能靠自己的能力走出来。
那时叶参对于剑冢的了解只浮于皮毛，以为叶家的剑冢因世代传袭，每一代叶家城主身死后剑魂堆栈，才有了山神庙。而师父废去之前的武功所形成的剑冢就要简陋许多，只有一柄弃用的剑以及一扇紧闭的门。
但现在他与燕渚看见师父将那扇门推开，才发现门后另有乾坤。
门后的世界荒原一片，枯草连天，一副战火纷飞后的破败之像。不知留存的是哪一年间的景象。
这样一方天地的尽头，隐隐立着另一扇同样破败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