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两扇门
雾气飘散,腐朽木门也随之隐去。晦暗的夜幕下只留一轮朦胧的月亮,剑仙仿佛从未出现过。
燕渚跟着叶参出生入死多年,每每遭遇剑冢,都是叶参只身进入,他则留在外面守候,因此于剑冢变化见识不多。此时燕渚盯着凤无焱和女子消失的地方怔愣片刻,转头冲叶参道:“这就、没了……?师父他、他……啊?”
叶参不知他在怅然若失些什么,不置可否道:“不然呢,让师父离开前给你翻个跟头助助兴?”
燕渚羞赧道:“少主,这话说起来可能有些不合时宜,但咱师父的剑冢未免有些……呃……”
堂堂剑仙的剑冢,说出去就是一扇破门,一把朽剑,实在上不了台面。
叶参本来还在忧心就这样放手无遮与师父同去黄泉城是否太过草率,听了燕渚的话不禁失笑。
男人收剑入鞘,牵过马匹来,先是观察了一下天上月亮的方位,又凝视着河水中倒影着的从未变化过位置的月亮。被拖进剑冢竟然从未察觉,还要师父提醒才意识到,有些懊恼。心中有了计划,踢了一颗石子到河里,月影瞬间被搅得稀碎。
他不紧不慢往黑漆漆的树林边沿走去,走到金枭的人头前站定,这才说道:“有些什么?听你的语气似乎还有点嫌弃。”
燕渚亦步亦趋跟随。凤无焱说过这里仅是揽日剑冢的外沿,那个号称皇都暗卫之首的人再强大,剑冢所及之广,越是外圈也越难以觉察,纵然这些都是事实,他还是不敢离开少主左右,生怕这里再出现什么神鬼莫测的事将二人分将开来。
燕侍卫挠头道:“师父乃人中龙凤,我哪敢质疑他老人家。但就是好奇,你说……金枭比之师父武功修为如何?自然是远远不如了。咱们可是前脚刚从金枭的剑冢中出来,人家那剑冢又是扑腾扑腾能说人话的人面黑鸟,又是四处立着的墓碑的,要多骇人有多骇人。换咱师父的剑冢呢,一眼就能望得到头。”
他边说边指了指树梢头上一动不动的人头。
金枭双眼微阖,要不是只有一颗脑袋孤零零挂在那里,眉目间的安详倒像是睡着一般。
这也正说明了凤无焱杀他时没费半点力气,以燕渚对师父的了解,估计金枭都没有看到剑仙擡手,或许前一秒二人还在假作客气地交谈,下一秒人头便落了地。两人差距如此悬殊,更令燕渚费解,为何师父的剑冢没有怪鸟,墓碑,或是别的更加可怖的东西。
叶参则在想另一件事。关于金枭。这样一个人,从遥远的北方边境山间村落中走出,背弃村人,进入皇城,拜揽日为师,承继剑冢,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跻身皇都四大暗卫之列,历经常人难以想象之劫难,却莫名死在了这样一个永无止尽的月夜里,让人不胜唏嘘。
男人思忖片刻,凤无焱从未给他讲过自己剑冢有什么奥妙,但师父忽然出现在了这里,又对带海棠前往黄泉城一事胸有成竹,外加上燕渚的一番絮絮叨叨,回想起春岚、闻道矣还有金枭的剑冢,立时便猜到了凤无焱那扇门以及门后另一扇门的作用。
他回应燕渚刚刚的疑惑:“即便只有两扇门,师父剑冢中的那两扇门可比其他寻常剑冢要玄妙多了。”
说着,少城主手起刀落,金枭的脑袋掉下,枯叶剑尖一挑,人头挂在了剑上。
不知是不是由于金枭死去不久,甫一晃动僵灰色的眼眶周围青筋跳动,本来微阖的双眼竟然蓦地瞪开,黑色充斥满两只眼珠,幽深怨毒,一丝眼白都看不见。
这颗人头正对着燕渚,燕渚吓得浑身寒毛炸起,手中的剑立刻便抽出一半格挡胸前。
“少主、他!!” 惊骇的话语卡在喉咙,就看见一行细密的黑色小点从金枭的眼角流出,眼珠逐渐空洞,燕渚才意识到不是死人活了,而是这些黑色在作祟。
细看之下发现流淌的黑色不是别的,正是那日夜袭枯叶别院的黑衣人体内的蠕动蛊虫,蛊虫似有思想般,眼眶里的血肉被它们啖食殆尽,便顺着脸颊流进嘴里。于是金枭的嘴唇鼓动,本来没有丝毫血色的嘴唇瞬间又充斥了黑色。
见此场景燕渚不由得神色一凛。刚要说话,却见叶参冲他比了个噤声手势。
叶参皱眉,刻意不去触碰人头,以剑代手,剑尖上下翻动打结,人头便被固定在了马鞍上。
随后他冲燕渚使了个眼色,燕渚了然,从怀中掏出火石,手指一碾一弹,火星子落在马鞍垂坠的流苏上,瞬间火光大盛。
叶参擡手,枯叶剑柄重重击在马臀上,骏马受惊嘶鸣,后蹄扬起,带着一颗人头狂奔进雾色四合的夜幕中。
叶燕二人静默地伏在草丛中,凭借星点火光确认马匹离去的方位。
燕渚不出声,简单比划手势,叶参明白他在问什么,点头当作默认。金枭已死,但是体内蛊虫还在,凭借这样的气息应当能骗过揽日的剑冢。
果然,红光在黑暗中跳动,不久,平原薄雾似被回风驱赶,追逐火光而来,人头连同马匹的气息被雾迅速吞没。
剑冢有界,这方席卷马匹,那方便遮盖不住,片刻后,某一处轻薄的雾气中竟然裂出一缝天光,天地间一半夜幕一半白昼。
叶参与燕渚对视一瞬,趁雾未合,起身迅疾遁入那黑白交界的裂隙。
二人终于穿出雾缝,才发现外面日头已经高悬。
儋州城郊杳无人烟,任花添派来的护卫踪影全无,河岸边几匹无主骏马正在低头吃草,马鞍上的花纹与任掌门赠给他们的马匹无异。想必揽日的剑冢铺张开来将几人吞噬后,伏在暗中守卫的三清派弟子发觉不对,下马前往查看,却也被不幸吞噬。
燕渚先是长舒一口气:“幸而那只是剑冢的边沿,一颗人头便能骗过去。”
又冲叶参道:“少主,我们要不要修书一封给任掌门,告知这里的遭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