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好久不见
总的来说，无遮并不是一个睡觉经常会做梦的人。大部分时候都是饿晕过去，然后一睁眼天就亮了，又开始了砍柴练功倒洗澡水的一天。
印象里儿时会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的内容已经记不太清。每晚都呜呜哇哇的大叫，吵得八仙山不得安宁。比姜老马气得在马厩里打响鼻，狂跺脚催促地无震管管她。
那时候大师兄一只胳膊支着脑袋，斜躺在她身边。睡觉时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彻夜陪她。
无遮做噩梦了，就用脚底板拍一拍她。无遮醒了，便笑眯眯地问她做什么梦了，是不是梦里当了大魔头，呜呜哇哇地去吓唬人。
无遮摇头，迷茫地说不是。
梦里有个很可怕的人。但是那人做了什么，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吓人，一概不记得了。
水无痕若有所思，说这个很可怕的人，有你师兄我吓人吗？说着还故意做鬼脸。
无遮则一脸认真反驳，说师兄一点也不吓人，你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每当无遮这样说，水无痕小小年纪笑出了一脸褶子。明明是一张清俊稚气的脸，却露出老父亲般的欣慰。
但他同时也在想，这样的评价，恐怕这世上再无人会这样说他了。一点也不吓人……呵呵，不知道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会怎么想。
水无痕五岁时被灭满门，六岁时遇到天无缺，八岁起就开始杀人。在山下，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回山上，有个更小的小孩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喊他师兄。
有时候他总会觉得恍惚。两个身份，都是他自己。只是他越来越不清楚自己是更爱当下山时冷酷的自己，还是更爱做无遮那啰啰嗦嗦的师兄。
后来天无缺下山逍遥，回来时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瓷瓶的药，说是给无遮治脑袋。
那药丸说苦都是擡举它了。
极难吃，令人作呕，又腥又涩，一颗吃下去无遮狂吐不止，最后口吐白沫，直翻白眼。心里想要不这脑袋不治了吧师父，不治反正也死不了人，吃这个药倒是令她想死。
师父却云淡风轻，摆摆手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的爱徒啊。你本就天赋不高，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么成为独步天下的大魔头，继承我的衣钵？
这个药一个月要服一颗。起初无遮非常不情愿，每到要服药时便去求师兄。
水无痕一向待她温柔耐心，可不知怎的，在吃药这事上却与天无缺统一战线。
不过为了安抚她，会用花里胡哨的动作给她点xue。一通手臂乱舞，快到无遮几乎看不清他哪只手是哪只手，最后趁她不注意，不是捅一下她的脸蛋就是点一下她的鼻尖。
无遮很是怀疑，师兄，这个xue位还会移动吗？怎么你每次点的位置都不一样？
水无痕高深地点头，只有骗过你的舌头，才不会觉得苦。
无遮依旧将信将疑，因为每次点完，那药该难吃还是难吃……不，或许只是好了那么一丢丢丢丢丢……但是她不忍心看师兄如此辛苦，所以她只得乖乖吃药。
吃药时，水无痕会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无遮读不太懂。形容不来，非要说的话，有点像地无震看比姜。
比姜迟暮，但依旧有一颗想要驰骋草原的心。每当这时，地无震就一边用内功帮它烘烤关节，一面哄它：等这个冬天过去，我就带你回一趟中原，去你最爱的草原溜达一圈。
可是明日复明日，冬天复冬天。比姜已经老到需要地无震扛着它了，不知道它向往的草原，还能不能实现。
水无痕看她时，她就问水无痕，你看我做什么？
水无痕摇头，说他只是在想，要是哪天他在山下接红叶令杀人，没有人帮她点xue怎么办？
无遮被药苦得龇牙咧嘴，说道，我可以找师姐，师叔，或是其他的师兄啊。
水无痕笑得更加惆怅，说了句，这个xue很难的，只有你大师兄我会点。所以无遮，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坚强一点。
不过水无痕的担心没有维持多久，后来吃的多了无遮也就习惯了。屏息闭眼捏鼻子，一颗药囫囵吞下去无事发生。她不知道是因为她自己真的变坚强了，还是她的舌头变坚强了。
药本身是真管用。开始吃第一颗时，无遮便不做噩梦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唯一的坏处，这个药有副作用，吃完以后她不仅没有心思做梦了，其他心思也没的七七八八。
一会儿头疼，一会儿记性不好的。
这时候师父又说了，我的爱徒啊，俗话说，有得必有失。你看师父我，下山一趟所有钱都花光了，但是呢，我得到了快乐。你虽然记性不好，但是你也得到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