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亲自救活的人，应当由自己亲自气死
排山倒海的哭声回荡在山神庙内，叶参都担心无遮把他剑冢的房顶给哭塌了。
剑冢与他心意相通，女子的撕心裂肺，他也感同身受。这令他心烦意乱。不是烦女子哭，具体在因为什么烦躁他也说不清，心中某一处就好像同时浸了苦酒和醋一般，酸酸涩涩，皱皱软软，他想把那处拧干，抚平，却发现怎么拧都还是潮湿的。
也不是没有受过伤，在他有限的人生经历中，但凡受伤，无论是师父、燕渚、还是他大哥的态度都是，这不算什么，人只要还在喘气，就不是大事儿。
这就是被关心的感觉吗？叶参意识到他也并不是享受被所有人关心，要是燕渚那家伙在他面前这样哭哭啼啼，他只会将其一脚踹开要他别那么矫情。
看到眼前女子这样在意自己，不可否认他十分受用，但也难以招架。
“无……阿遮，别哭了。” 叶参开口，声音轻柔到不像话。
“你、是真的很讨厌我？”这时候岔开话题是个好办法。但他也很关心这个问题本身。
轰隆隆的哭声又维持了一会儿，随后逐渐转为抽噎。
无遮稍稍平静下来后，泪珠还在眼眶里打转儿，她抓起他的衣角随意擦去，点头小声说道：“是啊。”
叶参半是反省半是自责：“也对。一开始我对你，不甚好。”
无遮默不作声。
“之后对你，也算不上好。” 叶参细细回忆。
论认识时间，二人实在称不上相识已久。论共患难，那可当真是交情深厚了。
可无论男女之间，还是至交知己，人家即便有过共苦，那也一起有过很多甜。叶参自问与无遮之间总是冢里来去，一点喘息都没有，实在可笑。
男人越复盘心越凉，说到最后声音渐悄，完全没了底气。
“如今更是让你为我操心，为我拼上性命，若我是你，我也讨厌叶参。”
他暗自运气调息，发现之前渡给无遮的内力已经被她尽数还回。当初抱着自己就算死在河底，也定要让她逃出生天的觉悟做了那样的事。
自己虽然贵为第一城少城主，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却无一二，唯有这一身本事。将此托付给她是真心非假意，因此当无遮将他的“东西”还给他时，他只感到无边落寞。
原她说的讨厌，或许是真的。
无遮这次却没有应和，她在认真思索。
叶参盯着她，很期待她的答案，他想的是，要是她承认，那他也认了，只是会心痛。可要是她不承认，他又会很担心，毕竟自己做的的确不好，要是她轻易原谅，说明她很容易上当受骗。
真是矛盾。
半晌，只听无遮皱眉说道：“师父说过，讨厌一个人，见他面就想打死他，但是又不希望他真的死。”
“他说话做事总是处处与你作对，但是他哪天要是顺着你说话做事，你又会觉得没意思。”
“他受万人敬仰，威名远扬，你知道他是个懦弱小人，那些都是他装出来的，他心中的所思所想，还不如我们这个江湖中人人喊打的八仙教坦荡磊落。”
“他武功高强，独步天下，但你讨厌他不是因为他比你强，而是讨厌他明明很强却还要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人这么厉害，怎么可以不骄傲？怎么可以不自由？怎么可以不为所欲为？这样的人最虚伪了，总是被什么束缚着，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束缚住他，他还非要活在自己给自己设置的小小牢笼里。”
“他有他心中的大义要遵循，有必须奔赴之事，他可能会因此而死，他不在乎生死，你硬装作不在乎，没所谓，他死不死与你何干？活着也是碍眼。毕竟人各有志，没有谁能困住谁，人们都是自己困住自己。”
“可是你心里清楚你不愿他死，你没有任何立场决定他的生死，却宁愿他一直活着让你心烦，让你牵挂，让你恨的牙痒痒。他行他的大义，你做你的魔头，哪怕相隔千里，再也不见，也不愿他死了，因为那样你的人生会变得无聊和没有盼头。”
无遮娓娓道来，刚刚哭的太过，声音还带点沙哑。叶参不自觉听的入神了，直到她说完好久，他才反应过来，对上她视线时心中一颤。
女子的眼睛十分明亮，十分专注，看他时便是看他，没在想其他。
无遮停用「罗刹」后，能明显感觉到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的脑子越来越好使，只是聪明归聪明，于感情一事上依旧没什么经验可以遵循。
尤其对于那些复杂的情感，她无法归类和定性，只能靠回忆师父的教诲来作为自己心迹的证据。
之前她光是应付头痛病就已经竭尽全力，剩下的时光就是练功，感情上非常直接和单一，大部分时候都是麻木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就好像脑袋里有一团大雾，自己在雾中行走，从未想过自己从何处来，想往哪里去，自己为了什么在向前。这样虽然听起来有些可怜，却也从未感到过孤独，或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