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禁锢,受折翼之苦,胤禛救他,能不遗余力,甚至冒着倾覆一切的危险冲撞皇父,可眼下,他就站在书房门外,一道薄薄的木门,却恍如隔世,胤禛发现自己,并不能做到完全释怀。
戴铎、傅鼐,他们都错了,这回并不是另一场兄弟怄气,几句好话就能重拾欢颜的玩笑。
在绝望与惶恐中浸泡多日,伤心在他重获自由之时才攀援而上。
任何人都可以欺瞒于他,只有胤祥不行。
他的人生,清晰而明了,清晰到让他自己都快忘了前世种种,恍若一场梦。可那不是梦,他活过雍正大帝的五十八年,看过世事沧桑的二百余年,重新回到自己的人生,这种独享的孤独,无法诉说。
他目睹世事浮沉,为止喜怒哀乐,实际上,他知道,内心深处潜藏的,是不可抑制的淡漠。
漫长的时间成为折磨人精神的刽子手,最可怕的不是悠悠老去,而是苍老的心灵重新回到年轻的躯体,时间在无尽岁月中累计,却失去累计重叠的意义,一切的苦难喜悦在经历最初的动容之后,全部沉淀为默然的回忆,所有他爱过的,恨过的,痛过的,都逐渐成为时间背后的剪影,无论是他崇拜敬仰的父兄亲人,还是他曾以为永世不会原谅的阿奇那赛斯黑,都逐渐模糊掉面容,从他苍老的记忆中淡去,二百年岁月带来的不仅仅是无人企及的复杂阅历和强大灵魂,更是逐渐宽阔而平静的生命之河,带走他全部的情绪激情,麻木不堪的疲惫心灵无法解脱,只有独自品味这淡漠哀鸣。
他早已不再去数自己经历的年岁,那毫无意义,无数次期盼虚无的身形在太阳曝晒下化为乌有,体味气化三清与天地同在的美妙安然,时间却不肯放过他,一具“行尸走肉”。
而他放开了一切,除了他的怡贤亲王。
漫长的时间冲刷掉一切,剩下的只有那个人的名字在他生命的海滩岩石上闪闪发光。无尽的岁月不仅没有将他们共有的回忆洗涤一空,反而在褪色的灰白中愈发耀眼。他们的诗歌唱和,他们的觥筹交错,他们的枕藉而眠,他们的雄心壮志,他们的盛世伟业,他们的棠棣相倚,他们的昆仑比并,他们的背心相抵,他们的志同道合与灵魂上全然的相通相守……
他们共同经历的四十五年风霜雨雪,胤祥没有走进他生命的八年,胤祥与他共负河山的八年……
这一切,成为唯一拽着他无法解脱的梦。
个体之所以成为个体所依仗的不过是记忆,记忆规划了你的生活,经历决定了你的选择,而他雍正之所以成为雍正所凭借的全部记忆正在逐渐褪色,终有一天他会忘记那些他曾心心记挂的至亲至爱,而正是胤祥,这段与他交缠入骨融入血脉的缘分,成了他与现实世界,与自我的个体紧密相连的纽带,是他,牵绊着他,不能消失,不能忘却,作为爱新觉罗·胤禛,牢牢记住这一切。
而这华夏大地,锦绣山河,是他们共同的梦。
他只是菩萨,不是佛。
而重生一遭,现实于他恍如隔世,那些灰白的记忆和角色逐渐再次走进他的生命,栩栩如生。
可他于他们,却只能以佛心相待,一如对茫茫众生的怜惜热爱。他再也做不到真正独立于他们的生命之中,因其喜而喜因其怒而怒,他依然敬慕皇父,却不再渴盼父亲的青眼,他依然亲近妃母,却不再苛求生母的关爱,他依然哀悯兄弟,却不再妄想手足情深……漫长的岁月麻木着他的灵魂,他失去了对生活的期许,但是不能放手的江山责任压着他,对生命尊重逼迫着他,去享受另一次人生,他近乎强迫的逼自己“活”起来。他精神振奋,他积极进取,他演武修文,他拓土开疆,他与父亲坐而论道,他与兄弟品茶谈禅,他欣赏西山虫唱、潭柘钟声,品味趵突泉水,阳澄闸蟹……
他用尽一切力量敦促自己健康的活着,但是心底总有一个声音隐隐嗡鸣,疲惫的困倦诱惑着他,冷漠的麻木吸引着他,他的本心在不断叫嚣,想要休息,彻底的休息。偶尔午夜梦回,或是从佛龛
前惊醒,他常常分不清是梦是醒,前世的五十八年究竟是否存在过,飘荡的二百年当真不是自己大梦一场?
栩栩然蝶也,蘧蘧然周也,是耶?非耶?
一切于他多为恍惚,仍然除了胤祥。
胤祥是不同的,胤祥不仅是他与现实的纽带,更成为他梦与醒的图腾。
他期待着弟弟的降生,抱着粉嫩嫩的婴儿,啃着他的脸颊,让桂花香遍布他软嫩的身体,奶香涌入毛孔,真实感油然而生。
这就是他的真实。
他毫不避忌的亲近他,看着他出牙,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将他裹在怀里,看他忽闪着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唤四哥,握着他的手教他写自己的名字,看着他挥舞小小的剑,看他弯弓Sh_e虎,看他奋笔疾书,看他运筹帷幄,看他长袖红妆……看他对着自己笑靥如花,声音朗朗,胤禛就觉得,自己仍然或者,健康的,旺盛的活着。
他以腹心相待,祥以国士报之。
他们兄弟手足,熟悉彼此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心底无暇,从未相欺。
“本王有何事不可与胤祥言,十三又有何事不可告本王。”
言犹在耳,昨是今非——
“十三爷,您总这么站着不是回事儿啊,我们王爷的脾Xi_ng您也知道,要不您跟房间歇歇,待主子消消气儿,可不就什么事儿都揭过去了……”傅鼐劝着外面那个。
胤祥垂目而立,岿然不动,“你们不懂,下去吧。”
他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请求谅解,事实上,他比谁的清楚的知道,此事不可原谅。
对别人来说,这不过是个小小的甚至不必当回事儿的矛盾,可于他们而言,并不相同。
若是今日他与四哥异地而处,他势必更为生气和愤怒。
对一份纯粹到不可玷污的情谊来说,此事,形同背叛。
一己的承担与抉择看似是一种保全,实际上却将对方狠狠推到了线外,蓦然承受一无所知的严重后果,在对抗外界强大压力的情况下更面临欺瞒与隔阂的伤害,不该这样。
胤祥站的笔直,像一杆枪。
实际上,若是可能,他恨不得跪在这里,跪上三天五天,可他太清楚,对自己身体的任何伤害,都会让对方心里承受加倍的痛苦与自责,真心的爱护,不该以自己为筹码,威胁所爱之人。
只是为了安心罢了。
手指缠上腰间旧色的荷包,绦子早已更易,外面也重新覆上了布帛,可旧物带来的柔软触觉始终轻轻摩挲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做了不该做的事,他动了不该动的心。
他已经二十四岁,为人夫为人夫,他清楚的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他更清楚的知道,兄弟之间,互为依仗,知己之情,彼此相扶,两个独立的冠以爱新觉罗姓氏的男人,两个自诩心意相通志向相投的男人,可以相互扶持,可以在沙场之上尖刀之中背心相向,却绝不应该为了一己之私将对方视作应该予以保全的弱者,这不是爱护,而是轻视。
而他,又是因为什么,不自觉地将强大的兄长视作自己地盘的私属,妄图独自的甚至替他承担风雨?
这绝不是正常的心态。
胤祥叹了一口气,感觉到麻痹从腿脚渐次传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