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就好意思……”胤禵听着听着,突然咕嘟了一句,胤祥追问,又急忙说没什么掩盖过去,混不见有人背后偷笑。
“皇玛嬷,您可算好些了,再过几日就大好了。”
承乾宫里,弘晖伏在塌边,抱着祖母的臂膀,倚小卖小,这么些日子,皇后可算苏醒过来,死气沉沉的后宫也像活过来一样,呼吸大为畅快,胤禛几乎日日衣不解带侍奉在榻,神色憔悴,虽不很削瘦,但看得康熙佟佳都泛着心疼,连带着弘晖几个也流连宫内,佟皇后赶了几次,并不是为了男女大防,他们现在哪还忌讳这个,而是殷殷之心,怕过了病气,雍王这上面倒孝而不顺,他是知医之人,自然晓得轻重,况且在他看来,若为人子孙的,为了这个而疏离自保,即便身体康健,又能如何?
“您没见前几日父王急的团团转,逮着我们就训,孙儿抄《药王篇》抄的手都要断了……”
“怎么说话呢!”胤禛瞪着眼睛给了他后脑勺一下,一起伺候母亲进药。面上父子俩玩笑,胤禛看着佟佳氏惨白的脸色,心里念叨也难为弘晖能说出这样大好的话来,心思却一阵阵沉下去。
“咳咳,你呀,就会哄皇玛嬷高兴……”佟佳氏拉着弘晖的手,一老一小紧握的手掌上又重着胤禛的手,雍王的大手握着下面同样的柔软,却是不同的温度,微凉与火热,老者与少者,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肩上担着沉甸甸的担子,一头是母亲,一头是儿子,像霁儿出生的那一晚一样,他再一次无比清晰的感受到生命的传承,枯朽衰亡与新生勃发,就握在他掌下。
服侍佟皇后睡下,胤禛父子也退了出来,看着宫内飘落的枯叶,和透过褐杆被分解的支离破碎的天空,两人俱生萧索之感。
胤禛看弘晖心情低落,伸手揽住他已经颇为结实的肩膀,正要出言安We_i,却见弘晖仰着脸道:“父王,我想十三叔了。”
那是很久不曾听到的语气,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而不是近年来愈发少年老成的恭谨腔调。胤禛心中涌过不可名状的酸涩怜惜,这么多天以来对那个青年人强烈的思念也终于被儿子稚嫩的直白戳破,毫无准备,汹涌而至,几乎没顶,挺拔如白杨一样的躯干仿佛立在眼前,仍旧笑吟吟看着他,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们都能昂首走过,胤禛觉得眼睛发热,鼻子发酸,他低头看了弘晖许久,才轻轻启唇,绵延无法割舍,“……阿玛也想他。”
“可是老百姓为什么会造反啊?”
胤禛酝酿了半天的情绪突然被儿子转了话题,哭笑不得,伸手Mo了Mo怀里的桂花荷包,没好气地在弘晖头上弹了一指,“自己想。”
弘晖郁郁,使劲揉着自己脑袋。
“说你之前在读《水浒》?读的如何了?”
“孩儿不敢……”
看他有些惶恐,胤禛不耐地摆了摆手,“行了,那又不是禁书,百姓不读,你们却是着实该读一读的。”
弘晖闻言,两个拇指交错按在一起,若有所思。
“乱自上作,官逼民反。”胤禛按着他迅速拔高的脑袋,指望他把这句话烙进心里去, “这八个字你得好好记住了。谁都可以不忘,唯独你,不能忘。”
“是,孩儿谨记父王教诲。”弘晖敏锐地体悟到父亲说出这句话时严肃坚定之心,收了游戏之心,不敢有丝毫轻慢。
“儿子明白父王意思……可是对官员不满也不必……”弘晖咬了咬唇,“这般赔上自己身家Xi_ng命。”
这样的造反,这样的造反……只数千人,私下流窜,抢夺粮食,逃入山中,阻击官军进山,这哪里像是造反……弘晖的年纪与学识足以让他知道这些流寇造成的危害再大,也不可能成功,和这样的失败,会带来怎样的结局。
“不必?那他们又能怎么办呢?”胤禛目光中流露出不忍与痛惜,是
对百姓的痛惜,也是对儿子天真的痛惜,那种不可抑制的痛惜伴着坚定的火种在傍晚的夜空熠熠闪光,“你们整日念载舟覆舟,要记住,咱们的百姓,是最好的百姓,也是最可怕的百姓,无论施加何等痛苦于其身,他们总能默默忍耐,直到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揭竿斩木,哪里是他们愿意的?可若是真把他们逼到揭竿而起的时候,就是真正无可救药的灭亡之日了。”
“……”弘晖沉默,跟着他父亲的脚步,一路向宫门走去,良久之后,才再次用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看着胤禛,他颤动着双唇,小心翼翼,“父王,我们,是不是,缺少些东西……”
胤禛大手抚上他脖颈,不断摩挲少年稚嫩的肩膀,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你说的对,可我们缺的……不止……一些……”
雍王坐进轿中,再次感到那些沉重的东西向自己袭来。下情不能上达,肉食者缺乏监督,一言而治,这些是与孔孟共同缠绕滋蔓的东西,深入骨血,难以自拔,他甚至清楚地看到,直到二百年后,仍然未能解决,可他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力量去改变,他的力量又能改变多少。缓缓握紧了拳头,胤禛相信,天佑大清,既然命运让他重生,看遍百年风云之后重生,那就是赋予了他改变的权力,他不指望能改天换地天下一统,但他希望,这一点点的努力,能够如星星之火,即便在他身后,依旧冉冉不息。
在那一瞬,他突然第一次宽宥了自己,这是新的一生。既然生命已经改变,他就该重新拥有自己的生活。无论他做了什么,无论是母亲的寿享,还是爱弟的遭遇,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就没有再怨天尤人的立场。即便当真发生了什么,母亲不会怨他,胤祥自会与他共同承担。今生今世,这二十年,这样的康熙四十九年,他亦万分知足。
第116章 赌注【新】
“当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胤祥有些好奇地打量胤禵,这小子怎么突然忧国忧民起来。
“你那是什么眼神?爷心有所感不行吗?”胤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行,哪敢不行。”胤祥笑,却分明是戏谑。
胤禵隔空踹了他一脚,胤祥做了个躲闪的动作,看他哐啷一声把剑拔出来,又恨恨扔回去,“你没见咱从小路进程时见到的老百姓么,看着他们,再听听这些人狗屁不通的废话,我真想一刀一个废了他们!”
“行啊。”
胤祥云淡风轻应了一声,倒吓得胤禵差点儿栽倒,“别开玩笑!爷正怒着,你少来惹我啊……”
“你看看这个,”胤祥眼皮都不抬,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子来,递了过去。
“……我刚还心里念叨你这会出来真是大变样,这么沉稳,害得我以为四哥上身了……”胤禵愣愣瞅着他脸,“你就来这么一出啊……”
“四哥上身?你没听见他们背后议论你么,皇十四子刻薄气高至此,另一个竟说,’尔未见其兄‘。”
“啊?哈哈哈哈——”胤禵听明白了,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小心我回去告诉四哥去——”
“行了,如何?”胤祥剑眉一挑,终于露出十三郎的惯有的锋芒来。
“府道革职查办,押送京师,听凭上决,你说如何?!”胤禵话说得狠,可真要这么办了,又觉得扎手,“这福建提督蓝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