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悠悠老去,而是苍老的心灵重新回到年轻的躯体,时间在无尽岁月中累计,却失去累计重叠的意义,一切的苦难喜悦在经历最初的动容之后,全部沉淀为默然的回忆,所有他爱过的,恨过的,痛过的,都逐渐成为时间背后的剪影,无论是他崇拜敬仰的父兄亲人,还是他曾以为永世不会原谅的阿奇那赛斯黑,都逐渐模糊掉面容,从他苍老的记忆中淡去,二百年岁月带来的不仅仅是无人企及的复杂阅历和强大灵魂,更是逐渐宽阔而平静的生命之河,带走他全部的情绪激情,麻木不堪的疲惫心灵无法解脱,只有独自品味这淡漠哀鸣。
他早已不再去数自己经历的年岁,那毫无意义,无数次期盼虚无的身形在太阳曝晒下化为乌有,体味气化三清与天地同在的美妙安然,时间却不肯放过他,一具“行尸走肉”。
而他放开了一切,除了他的怡贤亲王。
漫长的时间冲刷掉一切,剩下的只有那个人的名字在他生命的海滩岩石上闪闪发光。无尽的岁月不仅没有将他们共有的回忆洗涤一空,反而在褪色的灰白中愈发耀眼。他们的诗歌唱和,他们的觥筹交错,他们的枕藉而眠,他们的雄心壮志,他们的盛世伟业,他们的棠棣相倚,他们的昆仑比并,他们的背心相抵,他们的志同道合与灵魂上全然的相通相守……
他们共同经历的四十五年风霜雨雪,胤祥没有走进他生命的八年,胤祥与他共负河山的八年……
这一切,成为唯一拽着他无法解脱的梦。
个体之所以成为个体所依仗的不过是记忆,记忆规划了你的生活,经历决定了你的选择,而他雍正之所以成为雍正所凭借的全部记忆正在逐渐褪色,终有一天他会忘记那些他曾心心记挂的至亲至爱,而正是胤祥,这段与他交缠入骨融入血脉的缘分,成了他与现实世界,与自我的个体紧密相连的纽带,是他,牵绊着他,不能消失,不能忘却,作为爱新觉罗·胤禛,牢牢记住这一切。华人论坛7
而这华夏大地,锦绣山河,是他们共同的梦。
他只是菩萨,不是佛。
而重生一遭,现实于他恍如隔世,那些灰白的记忆和角色逐渐再次走进他的生命,栩栩如生。
可他于他们,却只能以佛心相待,一如对茫茫众生的怜惜热爱。他再也做不到真正独立于他们的生命之中,因其喜而喜因其怒而怒,他依然敬慕皇父,却不再渴盼父亲的青眼,他依然亲近妃母,却不再苛求生母的关爱,他依然哀悯兄弟,却不再妄想手足情深……漫长的岁月麻木着他的灵魂,他失去了对生活的期许,但是不能放手的江山责任压着他,对生命尊重逼迫着他,去享受另一次人生,他近乎强迫的逼自己“活”起来。他精神振奋,他积极进取,他演武修文,他拓土开疆,他与父亲坐而论道,他与兄弟品茶谈禅,他欣赏西山虫唱、潭柘钟声,品味趵突泉水,阳澄闸蟹……
他用尽一切力量敦促自己健康的活着,但是心底总有一个声音隐隐嗡鸣,疲惫的困倦诱惑着他,冷漠的麻木吸引着他,他的本心在不断叫嚣,想要休息,彻底的休息。偶尔午夜梦回,或是从佛龛前惊醒,他常常分不清是梦是醒,前世的五十八年究竟是否存在过,飘荡的二百年当真不是自己大梦一场?
栩栩然蝶也,蘧蘧然周也,是耶?非耶?
一切于他多为恍惚,仍然除了胤祥。
胤祥是不同的,胤祥不仅是他与现实的纽带,更成为他梦与醒的图腾。
他期待着弟弟的降生,抱着粉嫩嫩的婴儿,亲吻他的脸颊,让桂花香遍布他软嫩的身体,奶香涌入血脉,真实感油然而生。
这就是他的真实。
他毫不避忌的亲近他,看着他出牙,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将他裹在怀里,看他忽闪着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唤四哥,握着他的手教他写自己的名字,看着他挥舞小小的剑,看他弯弓Sh_e虎,看他奋笔疾书,看他运筹帷幄,看他长袖红妆……看他对着自己笑靥如花,声音朗朗,胤禛就觉得,自己仍然活着,
健康的,旺盛的活着。
他以腹心相待,祥以国士报之。
他们兄弟手足,熟悉彼此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心底无暇,从未相欺。
本王有何事不可与胤祥言,十三阿哥又有何事不可告本王。
而如今,那个他相伴、相守、相倚、相持的骨肉兄弟,正在千里之外,被自己亲手推入一场官与民、情与法的漩涡,祸福难测,留给他的,唯有无数流言窃窃,蜚语嘈嘈,一同搅成三昧真火,烧的人五内俱焦。
祥弟,祥弟,你若有事,让你四哥……
不不不,胤祥乃天赐祥瑞于胤禛,于大清国祚,必能,平安无虞。
第121章 京观
皇十三子皇十四子回京时已是康熙五十年春。
往来臣僚眼神都有些微妙的不同。
雏凤试啼,竟是流血漂橹。
……
无论官府如何掩饰,皇子重伤的消息已经广为流传,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即便刚刚拿到种子耕牛的老农会略带惋惜地感慨几声“这可怎么得了”,可当利剑怎样穿过X_io_ng口暗红色的血液如何喷薄而出的现场描述一遍遍灌入他耳中的时候,也真诚地相信事态危急了。
福建、广东、山东残余各路所谓“起义军”迅速汇流,埋藏各个山头的匪盗绿林也如百川归海,会合一处。
夹杂着些许反清复明的号子和白莲教的木偶神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农夫混着满身海水Ch_ao腥的渔民船家一边思念着自家一亩三分地和破瓦茅屋,一边战战兢兢扛着锄头扎了头巾振臂高呼,而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们究竟知不知道迎接他们的命运旅程。
胤祥留出了充足的时间,让一切阻挠大清帝国内部稳定的散兵游勇有机会集结在一处,而与此同时,皇十四子调遣的汉军营已经在他们周围布下了看似疏散实则密不透风的猎网。
期间远在京城的雍亲王府甚至儿戏般收到一只切断的右手,被他比霜天还冷的脸色直接丢了出去,笑话,他清楚胤祥手指上每一块粗糙的老茧每一个细小的伤口,以为是说书的唱本吗,这种东西也敢拿来扰乱视听?!
半个月后,朝庭再一次收到南方的简报,一切乱匪已经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灭,江左从立国之初就在风平浪静山呼万岁之下掩埋的隐患,和内地乱民延边海盗一同被扫荡一清。文书里足够谦牧的语气让拈须而笑的康熙皇帝立刻想到他骄傲爽朗的十四子如何被年岁同样不大的兄长压制,一笔一划撑着额头在这些所谓“子臣不敢居功,全赖天恩浩荡,地方配合”的折子上署名,于是心情大悦的进行表彰并传阅百官,甚至雍亲王还因为举荐有功而得了些锦缎文房,当然,为了以儆效尤,对于这两个胆大妄为人士之前那么久不通音信蒙蔽中央的罪名也并没有轻易放过,仍是当今万岁的老手段,一面赞扬一面警告,大棒甜枣,如是而已。
随着公文往还的还有一封私信,夹在为雍王淘换的宋版书里一同抵达王府。
“兄王见字如面,弟二人皆安泰无虞,兄亦康泰否?前者阻隔讯息交通,乃为大局虑,劳兄长担忧操劳,实吾等之过也,吾罪大矣,回京必负荆请罪,任兄责罚,万勿因气伤身。在闽事务皆遂,惟一事不决,请教兄前,所擒海盗之中,并非皆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