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您饶了我吧……”
胤祥细微地勾了勾唇角,稳稳地回到位子坐下,将案上的玉如意握在手心把玩,果真温润的很,“我记得打小儿四哥就怕我太顺遂,见天儿找茬也要压一压我,不怕说与你听,你家王爷那时候整日跟个孩子说什么身份不足恃,君恩不足恃,父爱亦不足恃,什么有恩宠必有冷落,说不定今日宠眷优渥明日就冰霜雨雪了呢,要永远记得看清自己的路,认清自己的心,一切唯心而已,说什么响不乱人语,其清非管弦,什么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什么声名利禄,不过外物,不为外物所动,方能惊涛化碧波,坎坷变通途,娘娘还笑说他要教出个小和尚来……看来他有远见的很,指不定就是给今日打下的伏笔呢……”
“我的十三爷呀,这么大的事儿您还说笑……”
“我并不曾说笑,家兄日日忧虑我太平阿哥不经世事不受切磋琢磨不能成才成器,那今日之事岂不正是大好良机,之后就算有骂名滚滚残暴不仁之名也不过炼心而已,正好让我经历经历一朝从人见人爱幡然而下的味道,以后办差也能坚定心Xi_ng百折不挠,”胤祥手指从如意上划过,落在腰间扇子上,睁开眼睛,笑的洒然,窗外光线跃然,正照的他面庞光泽动人,“不过炼心而已,声名乃身外之物,四哥日日说与我听,他精通佛法,自己竟然看不透吗?”
“十三爷,奴才僭越,说句心里话,四爷这辈子做人做事,俱是为国为民,堂皇端正的,有何事不可与人言,哪里有一丝半点的顾惜自己名声?要不现在能那些官员能尽往那几个好说话的善人主子面前凑,不敢来触雍邸的霉头吗?四爷不在乎这个,奴才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不在乎,他连瞧都瞧不上这个……”傅鼐看着他,心中滚过千般思量,终于还是张口哀劝道,“可他在乎您,再小的事,他都在乎,在乎的紧,您成败得失、您心志高下、您衣食保暖、哪怕您不在乎的,他都在乎,您高兴不高兴,他最在乎,您受的罪,他巴不得亲身替您受了,现在这些污言秽语他不在乎,可他不愿意看您沾上一点半点儿……奴才求求您,就别让四爷操心着忙了吧……”
“我知道,我知道……”胤祥握着扇子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声线低沉而嘶哑,他再次闭上眼睛,怕发红的眼圈太过明显,怕难以自制的泪水汩汩而下,他知道的,他真的知道,这些兄王于他的深情厚谊,这二十年来一点一滴,这言辞不能穷尽的倾心爱护,这理想志趣的共鸣契合,他都看在眼里,更牢牢记在心里。可他没有想到,这些他以为私密的、只存在于目光流转之间的情谊,已经明显到傅鼐都看的清清楚楚,他更没有想到,被一个外人一口道破的感情竟然他如此动容,那些分明是他知道的,他一点也不应该觉得惊讶和冲击,可是喉咙自己在发紧,声音自己在哽咽,鼻子自己在发酸。
扇骨因时光而柔软光滑,扇面一点点推开,灿烂的桃花对他微笑如昨。
胤祥重新控制好情绪,目光温柔地抚Mo过桃花吐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脸对着傅鼐,却不看他,青年的声音回复优雅而绵长,似乎仍在怀念旧日的时光,“我知吾兄爱我之至,不舍得以此恶名加诸吾身,然而胤祥对兄王的依恋爱慕也是相同,将心比心异地而处,我又如何舍得为保全自己将这名声推到兄长头上?让他受世人诟病受朝野指责一分我就自责心疼十分,你也知他痛我所痛苦我所苦,不如替我免了心上这一遭大痛苦大业障吧……”
傅鼐正待再劝,胤祥已摆了摆手止住他的话音。
转目正色道:“就这样了,不必再说。烦劳就此回京,转告四哥,如他所言,胤祥此生,身份不足恃,君恩不足凭,所依仗者,为兄王是也。兄所往,祥饮马执鞭相从,声名利禄,不过浮云尔。”
三日后,皇十三子胤祥封土造台以筑京观。
尽斩倭人首级,以其尸为基,于近海处层层相累,聚
土夯实,以其首为顶,封土而成塚,以壮军威,并示后人不忘武功。
于其上勒石以记,正面曰:禁暴、戢兵、定功、安民。
背面曰:不以礼乐废兵戈。
至此,江南事毕,举国震惊。
皇十三子恶名始扬。
第123章 对阵
醇酒如注。
年羹尧提前回京述职,八阿哥九阿哥招呼了一群同僚京官设宴款待。
席上觥筹交错不表。
他自从入仕便是步步高升,这回回京便有风声大抵是要入阁了,人场便难免愈发喧闹热烈起来,少年有成、才俊儒雅、砥柱栋梁的话一车一车地往外倒,又都是读圣贤书出来的人,便是推重吹捧也比别人说的好听些,气氛便更热闹了,直如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一般,两位主人家许是自重身份,倒没怎么絮叨,只偶尔在众人托拱时恰到好处地附和上一句两句,却偏偏有点睛之功效,再衬上天家玉带金盘,勾连交错,满目霞光,更是大好,一顿餐饭正叫一个宾主尽欢。
年羹尧听着这许多赞美之词,也难免有些飘飘然,在人群中进退有度应对自如,也可知他蒙恩受赏也不是凭空而来。但转目一对上八爷九爷一团和气的笑脸,心里就不禁一冷,将警戒心提到了万分,一旦冷了心肠再转目看着锦绣场胃里便生出一股厌恶恶心气来,他看似一帆风顺,但经历了当初由士子班头沉沦六道轮回的三年,眼看着往昔身边把盏交欢的旧友一个个跃过龙门登科及第,立刻锦绣衣衫明月夜,春风得意马蹄疾,自此变相逢陌路,青眼不在白眼常留,他那些倨傲心Xi_ng立时变作了他们琼林宴上的谈资,此刻一路青云,再回头看这些往来奉承,自觉心境大是不同,看透了人情世故,竟觉得自己恍若隔世宛若新生一般,当真是万千喟叹无可言表,苏秦当日所受前倨而后恭,如今也为他所享。独自立在这万千锦绣言辞琼浆玉液之中,面上带笑,左右逢迎,心中却冷静到了十分,也再一次生出对雍王的感激之情,他最艰难最沉落的三年,本已无颜入府,却意料之外地被四爷特意派人招了回去,亲自劝We_i,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云云。若非当日四爷十三爷不弃,恩遇如故,并愈发信任倚为左膀右臂,阖府上下,不曾慢待,以他傲骨折损后的颓废,也不知还有没有今日年羹尧了。
待众人退散,只留下主客几人,适才被酒馔带的微醺的气氛蒸出些微的浓度。
八爷这几年虽饱经波折,被君父亲自一贬再贬,只沉末僚,但在外人面前仍是温和可亲的笑模样,并不把日常颓废气带出来,眼见他轻轻拨着茶盏与年羹尧闲话,胤禟在旁敲边鼓,年羹尧应付了一盏茶功夫便有些不耐,今日这饭局本就是被几个同科同年好说歹说裹挟来的,打算应付了就算了结,他一会儿他还要去雍邸拜见王爷呢,在外置换了点精致的小玩意儿,王爷阿哥就喜欢这个,哪有这个闲时间在这儿磨嘴皮子,况且四爷可不是什么佯装大度的人,要惹火了他还不定被训叨到几时呢。
正待要告辞,八爷又挑着眼笑吟吟看他。
“亮工有大才,胤禩素来是知道的,虽说适才人人艳羡你步步高升,但胤禩看来,那只是燕雀之羡鸿鹄,亮工是合该九天展翅的人物,眼下这些还远远不足以施展你X_io_ng中块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