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君臣难久长,
孤却要你我并坐龙堂。
白:查京畿分钱粮王弟操劳
问脉案试汤药寡人心焦
兄弟绵长本是两心相交
岂因御座明堂分开河套
丈夫伟业自难忘
君不可自欺欺人绝孤王
第127章 临终
康熙五十二年的秋天。
雍亲王胤禛再没有露出过一个笑容。
一入秋,在深宫安养的佟佳皇后骤然病重,缠绵病榻,起卧艰难,眼看福祚难绵。
请了特旨,胤禛并雍邸大阿哥弘晖衣不解带在榻前侍奉,霁格格归宁,连康熙皇帝也面带悲痛惶然之色,常驻承乾宫,整个人形销骨立,疲羸有不胜衣冠之态,佟佳氏主掌后宫三十年,恩威并重,母仪天下,深受阖宫内外尊崇敬慕,是以她骤然病倒,宫内诸人日夜涕泣,佛堂磬声不断,香烟缭绕。
昏昏沉沉了十多日,太医已透了底儿,胤禛五内俱痛,但这两日佟皇后却突然有了几分精神,面色红润,人也坐起来了,还能说几句话,却让胤禛心底更沉了沉,怕不是好兆头……
“额娘,吃药了……”
胤禛单膝跪在皇后脚踏上,宫人试了药后将小白瓷碗儿捧给他,弘晖从背后扶起祖母,轻轻在她背上顺抚,少年经了这许多事,瘦了一圈,面色惨淡,但双目精光灼灼,仍不见懈怠疲态。
皇后抿了半勺药,秀眉紧紧蹙到了一起,身子朝后微微躲了躲。
胤禛看得好气又好笑,当真是老小孩老小孩,阿玛额娘年纪大了,吃起药来却一个比一个难哄,嫌苦嫌烫嫌多,比弘昼还难说话,但怕解药Xi_ng,喝了药又不能吃茶又不能进奶子,只好提前备些清水甜点润口。
“额娘,凉了更苦,趁热吃了药,病就好了。”
佟佳氏瞥了瞥眼睛,正待张嘴回他一句什么,又突然止住,看了一眼儿子,眼角带上了一丝辛酸,不再说什么,干脆利落的喝完了药,简直像是为了全谁的念想。胤禛心里也是一苦,他母子连心,因那一顿,便立刻猜出了额娘嘴边不曾说出的话,毕竟,任谁都知道,眼下,任什么药,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功夫了。
进完了汤药,佟皇后半依在榻上,胤禛父子坐在她下手,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如流沙般沉淀下来。
佟佳氏殷殷握住儿孙的手,爱新觉罗皇室课弟子甚严,眼下,连弘晖,也早都是一层厚厚的茧子了。
她清明温润的目光流过两张极为相似的脸庞,如清泉汩汩,盘旋徜徉,最终定格在胤禛的脸上,双目如星,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看得胤禛精神凝聚起来……可她嘴唇嗡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握住胤禛的腕子,葱指拂过层层盘绕的佛珠,眼睛却缓缓扫过屋内天顶殿外吊脚,目视弘晖,眉眼弯弯,“玛嬷这殿子也住了有三十年了,真有些舍不得……”
弘晖闻言双眸瞬间浮上一层雾气,却又突然一敛,余光扫了一眼父亲和祖母,下一刻,再看他神态又与适才一般无二了。
身后的宫女袖口因微风轻动,胤禛扶了母亲躺下,准备辞退,却被佟皇后拉住了手。
“额娘吩咐。”
“这几日昏昏沉沉,总梦到你乌库玛嬷,她老人家就那么日日夜夜立在我面前,跟生前一模一样,说了好些话,还叮嘱额娘无论如何要亲自去一趟五台山,替她拜一拜……我现在忘Xi_ng大,回头见了你阿玛,记得提醒额娘一句……”
“额娘放心,儿子记下了。”
胤禛替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却乍然一惊,赶紧行礼,倒是被人挥了挥手赶了出去。
康熙撵走了儿孙从人,自己轻轻在塌边坐下,看着这个扛住自己硬命,还一扛二十年的表妹,眼眶发红,鼻子泛酸。
佟佳氏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两人都目光闪烁,彼此瞳孔里,一张脸惨白
,一张脸蜡黄,却是一样的清瘦,一样的孱弱,一样的苍老疲惫。
简直令人惨不忍睹。
“陛下……主子……表哥……玄烨……”佟佳氏的目光注视着他,又像透过面前的九五之尊注视着旁的什么人,抑或只是虚无,口中讷讷而呼的,是陪伴她一生的人,一个人,抑或不同的人,“表哥……玄烨……”
“哎……哎……哎……哎……朕在这儿,玄烨在这儿……”康熙忍着泪一声声应着,榻上的女人,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是他一众儿女的额娘,是他在这偌大深宫中可供停泊的港湾。此时此刻,却给他带来人生中第二次如此的惶恐怖惧,这漫长的一生,这一个甲子的时光,他失去的已经太多太多了,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结发妻子,他的肱骨至交,他的祖母,他心爱的儿子们……只有她,一直陪着他,一直一直守在他身边,分享他的荣耀,安抚他的苦痛,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也会离他而去,将他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世上,让他无家可归……而如今,在他已经枯发皓首孤寂凄凉的晚年,却要让他真正要成为孤家寡人了……
你如何忍得啊……
“……人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佟佳氏苍白的手指抚上康熙的眉眼,多日的辛酸不舍终于化作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滚了下来,汇聚成小小的漩涡,又大颗大颗的浸入枕套,“臣妾无能,享了少年的富贵,却不能陪皇上走到底,对不起,对不起,玄烨,对不起……留下你一个人……”
素来自诩千古一帝的康熙闻声终于忍耐不住,像任何一个平凡的老人,一边颤抖着手指抹去妻子眼角的泪水,一边却按住脸颊边的素手,放任自己的泪水肆无忌惮地滚落下来,“没关系,没关系,老百姓还说呢,若谁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你可记得等着朕,莫要先走了,莫要再先走了……”
“是,臣妾知道,不会再先走了,不会了。”佟佳氏含泪应着,又抬起泪眼,“臣妾这两天一直梦见……”
“朕知道,朕知道,朕听见了,”康熙连连点头,心中却因这来自皇祖母的约定愈发沉痛,宛如刀割,终于使劲控制住自己颔首,“去,去,该去的,该去的,代皇祖母去看看,去看看也好……”
“皇上……”
一时间,承乾宫内,只闻涕泣之声。
秋冬交替之际,雍王一路骑行,休整后,不曾按着往年的习惯在山下停车下马,而是护着捂得严严实实的凤驾直登五台。
方丈住持一路小心翼翼伺候着一国主母,胤禛代皇后在几座熟悉的庙宇里拈了香拜了佛。
沐浴斋戒三日,临下山前,皇后突然提出要去药王庙看一看。
胤禛微怔。
到了庙门,却不入庙,反而抬手停在阁外,胤禛大皱眉头,挥手让周围密密围了一圈,严严实实挡住风。
“额娘……”
“禛儿,可还记得那尊卧佛……”
胤禛刚开口就被母亲拦住,抬眼远望,果然是当年让他们惊异万分的由山川云晖组成的巨大卧佛,那时候,皇父还年轻挺拔,额娘还不曾母仪天下,大哥勇武过人,太子聪慧秀敏,而自己,也不过颟顸顽童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