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略过的眼神中,胤祥看到一种漫不经心,一种漠视,一种隐隐约约浮现在眼底的讽刺,一种睥睨的胜券在握的雍容。
他熟悉那个表情,那是汗阿玛,不、皇上,面对令他不屑的敌人的表情,面对要打压直到毫无还手之力的对手的表情。
直接、平淡,没有一丝情绪,更遑论气急败坏这样激烈的感情了。
……如今的他,如今的爱新觉罗·胤祥,已经是康熙大帝的敌人了吗?
他们本是父子呀!
胤祥无比痛苦地将额头抵在兄长的肩窝里,汲取仅剩的一丝暖意。
“四哥,我真的做不到,我也会怕,我也会痛,我也有心……我真的没有那么强。”胤祥痛的声音都无法平直下去了,他紧紧抓着胤禛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打小儿皇父就疼我,他喜欢我,到哪都带着我,给我讲解典故,考问我施政方略,看我写字,看我舞剑,让我祭泰山……我记得有一次他问我天下河道我答对了他甚至高兴地抱了我!他疼了我二十年,可一朝变色,竟宛若仇雠!”
“他是真的那我当敌人……”
“……再也,回不去了。”
喀拉。
鼓膜轻响。
仿佛最后一枝白色牡丹折损的声音。
胤禛闻言痛的呼吸一滞,X_io_ng膛被人撕裂一般生疼,他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弟弟紧紧裹进怀里,双臂交错抱紧他瘦的硌人的骨头,用力之大简直像是要将人生生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弟弟和父亲之间的感情,与他们这些早已有了各自私心的年长皇子不同,胤祥心中是幼子对于君父全然的、纯粹的膜拜和敬畏,在他心中能开十五力弓、掌一国之政的父亲,不仅是要全身心依赖顺从的君王,更是宛若神祇一般的存在。他看着五岁的胤祥俯身亲吻父亲脚下的尘埃,看着十岁的胤祥偷偷罩着灯火模仿父亲的字体,看着十五岁的胤祥学着父亲的神态举止开弓拔刀,看着二十岁的胤祥追随者父亲的脚步,准备走遍大清国每一块土地,安抚那里的人民,开拓那里的山河。
而父亲,父亲也如此享受欣然于儿子的崇敬和仰慕,他太清楚皇子们之间的勾心斗角,在君父面前的飞机心机,而少年的胤祥,如此天真,如此纯粹,成为他的开心果,解忧草,看着胤祥,才觉得他还是有儿子的,还是有儿子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为功名利禄的敬爱、亲近他这个父亲,才觉得这天家父子,还有最后一丝温情在。
而现在,一把锋利的刀,将这一切都斩断了。
断绝的不仅仅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企盼和爱慕,也是一个父亲的柔情和希望。
伤口也许只能在未来漫长的岁月中逐渐弥合,留下惨不忍睹的狰狞痕迹,可现在,依旧鲜血淋漓,像被人生生断开的血肉,伤口两端,都是无法碰触的惨烈。
而此刻,胤禛感到,身上柔软锦缎织就的褂子上,有烫的人生疼的液体一滴滴渗入。
好似一捧带血的岩浆。
那个身躯在他怀中颤抖,像天空中划过呼号待毙的孤鹰,无力飞翔,无处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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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爷,主子,福晋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逐渐在他怀中平息放松的胤祥脸颊烧的发红,勉力挣扎着起来,被兄长扶着靠坐下去,请妻子进来。
兄弟二人都有些疑惑,不知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兆佳氏是极晓事的人,若胤祥在书房,她就尽可能不来打扰,也约束府中下人不许乱走乱撞,更何况眼下雍王过府。虽说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兄弟感情极好,绝非寻常可论,但到底是大伯子,又不像那拉氏和胤祥之间长嫂如母,总要注意礼法。
兆佳氏带人托了药进来,与胤禛见过礼,抬头看了一眼丈夫才打发了人出去。
“有事?”
兆佳氏捏着袖子支吾了两声,朝胤禛福了一福,低声道谢,眼睛却瞟着胤祥,“
刚才四伯着人送来的银钱,阖府上下,着实感激不尽,可这么大……妾身不敢擅作主张。”
胤祥看了一眼她手里捏着的厚厚一封,一时惊怔地看向兄长。
胤禛却反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要切断令人焦躁的冗杂事项,但转向兆佳氏,语气却是难得的温和,“府上庄子收成不利,我也是知道的,这几年内内外外多亏弟妹操持,倒是我这做兄长的做兄长的不能尽心尽力,合该谢你。这也快过年了,置办年货节礼都是开销,给暾儿他们也做几件新袄子,日子过得不易,还不兴让孩子们过个好年了?收着收着,有剩下的,置些田产,好赖多个进项,不够去我府里支,一家人甭说俩家话。”
兆佳氏眼眶一热,心里便松泛了些,“可这么大一笔钱,那边府上怕也缺了口子……”
胤禛有些急躁地瞪起了眼睛,不耐道:“雍邸开销大,但进项也多,这些钱还是允得出的,让你们收着就收着,跟谁学的这么多虚礼矫情!”
“对了,暾儿也差不多到进学的年纪了,若是不好送进宫去,就到我府上读书,虽不是什么顶尖的大儒,但学问还是很看得过去的,他们兄弟几个一处,进益也快,别又胡思乱想,捯饬有的没得!”
兆佳氏垂了垂眉,胤祥倒看着他苦笑,一副“你说话就说话瞪着我做什么”的表情。
转头对自己福晋微微颔首,也没有再问银钱数目就全认了,打小到大争辩起来,他从没赢过四哥,以后估计也不会赢。
胤祥这副难得的乖顺难得的不自外于他让胤禛瞬间心情大好,连兆佳氏都看得出的喜形于色,她知趣地再次道谢告退了,将药碗留给了这有说不完话的兄弟俩。
胤禛将弟弟在榻上安置好,一勺一勺舀起汤药吹着,银勺子在碗沿上发出当当当当的悦耳声响。
胤祥药来张口简直自五岁之后从未有过的乖觉,目光平静无波,深处却搅动着贪恋不舍的意味,一碗药过半,终于轻轻开口,“四哥,您一直喜欢画像,也缠着我画,如今正好赋闲在家,有这个闲工夫,倒可以画几张叫你瞧瞧……”
胤禛轻轻笑着摇了摇头,心想待气色好些再画,才能显出他弟弟的体面来。
胤祥却又续道,“刚才您说弘暾,其实就算您不说,我也打算觍颜开口的,丫头养在您名下,我倒不操心,倒是弘昌弘暾他们哥儿几个还小,以后……若有万一,还劳烦您多多照看了。”
胤禛这才蓦然听出不对来,心里一紧,手上便停了,“胡说什么呢你!”
胤祥住声,只那样看着他,却好似千言万语尽在这四目流转之间。
哀伤凄恻,绵延不尽。
“四哥……”
“闭嘴!说这些有的没得做什么?!你才多大的人!要说,轮得着你说吗?!”胤禛哐啷一声将药碗拍在桌上,浓黑的药汁平白起了波澜,溅在他手掌衣袖上,胤祥便转过了头,目光讷然地追随者一滴药汁缓缓滚动。
“这才几年功夫,多大点儿是啊?!你就这样了?!你当日发下的宏愿呢?!在佛祖面前信誓旦旦说什么要为千里马,中流砥柱朝廷栋梁,说什么整顿山河大清永年!你是糊弄佛祖呢还是糊弄你哥子我呢?!”
胤祥鸵鸟一样不做声,直到被胤禛扳着下巴扭过脸强迫Xi_ng地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