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景,当真是尴尬至极,酸楚至极,无奈至极。
虽说二哥后来越来越偏离阿玛的期望,可兄弟们都清楚,或许那并不是他的错。一出生便是整个江山坠在头顶,每日如履薄冰,上有圣明皇父的切磋琢磨,中有最大的外亲索额图擎天柱倒,下面更是众兄弟谁也不比谁差的虎视眈眈,日日提心吊胆地等了四十年,可就是不见它掉下来,任谁都得被逼疯了,逼傻了……二哥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再看见汗阿玛朝着自己笑,笑的纯粹的不含半点深意,正是英姿勃发的年纪啊,胤禛更是酸楚的难过起来。阿玛一世英名,到晚年却被儿子们的野心折磨的日日难安。想起阿玛最后几年苍老衰败的模样,再想起穹庐里他殷殷拉着自己的手将山河托付的模样,当年的胤禛顾不上想,这一世的胤禛才哀悯不能自已起来,做过皇帝,才知道那个位置的苦,才知道那个天下的重。亿兆生民托诸一身,背后无人可以依靠,眼前无人可以支持,只剩下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天地之间,淌着荆棘,一路走下去,错了是千夫所指、遗臭万年,对了,对了也未必就能流芳百世,指不定反倒要被戳着脊梁骨咒骂。自己如此,阿玛又何尝不是如此?子孙众多却无人可以放心承欢膝下,日日跟儿子们谋算设计,注定不能如寻常父祖一般享受天伦之乐,龙驭归天最后一刻还要心心念念惦记着千秋传承,如何不累?
康熙笑吟吟的看着儿子,却觉得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竟是复杂,这双似悲似喜的眸子里似乎有满腔孺慕,又似乎有说不清的悲悯同情,竟让他那一刹那觉得这个小儿子竟像能理解自己的所有苦闷辛酸一般……
果然是这两天太累了,康熙心里自嘲的笑了笑,再看胤禛分明是单纯一个小孩子,哪里有那么复杂神色,只怪自己眼花。还是笑着哄逗儿子:
“禛儿想帮阿玛,便要快快长大……”
胤禛此刻,才想着这皇室之中,竟是人人可恨,又人人可怜了,他素来信佛,前世以佛心看黎民苍生,今世才以佛眼看自己血脉亲人,转世几个月,到今日,才真正想开了,放下了。可怜生在帝王家,可既已至此,便是缘分,又何必强求。
看开了,便觉以往纠缠自己的念头竟都是无谓。自己不敢说到时候真能放下那个位子,却也没了那么大的念想。这一世二哥若能扶,自己与十三做个贤王,也算全了阿玛心愿,若终究像上辈子那样日渐毁了,便且行且看吧,失之我命,得之我幸而已。
便好好做自己的四阿哥吧,只当前世,是一场梦罢了。
第4章 称呼
自此以后,胤禛索Xi_ng彻底放下心结,浑做这个小儿罢了。只是对母妃眷恋之深,也引动佟贵妃一腔母爱,竟破了晨昏的定例,当真亲自抚育在身边了。康熙也颇喜小儿娇憨,常常带了太子来看,倒也是一场天伦,其乐融融。
“胤禛给额娘请安。”
佟氏瞧着四儿小小个人儿干脆利落的行下礼去,清楚的问安,真有皇子阿哥的架势,更是满心欢喜,可刚叫了起,便见胤禛撞进了自己怀里,哪里还有半分适才的规矩,不由失笑,但更是乐得一把将粉雕玉琢的小小子拢进了怀里,身子温温软软的,直贴人心呢。
“都三岁多了,还这般莽莽撞撞,磕了碰了可怎么办?”
“扑哧~娘娘,阿哥才三岁,还小着呢……”佟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宁儿笑着把热奶子递给胤禛。
“话说三岁看老,你看你这样,将来是个干什么的?”佟贵妃故意拉下的脸也绷不住了,喜笑颜开的点着胤禛的额头打趣。
儿子将来是个做皇帝的……胤禛撇着嘴在心里嘀咕,手脚不停,扯着母妃的胳膊摇晃,已经纯然是个小孩子了,“额娘……”
“娘娘这话倒是不错,咱们四阿哥屋里看着淘气,可在外面,真端的起来呢,”宁儿咬着下唇看着她母子俩笑,“您可不知道,阿哥平素还好,真个生了气,底下的奴才哪个不怕他的,他若板起脸了,就连奴婢,都一
身冷汗的。”
“是吗……”佟氏惊奇地转头看小家伙,却是想起来小时候进宫陪玄烨哥哥时候,倒是跟宁儿说的一模一样,真真是父子俩。
“这是哪来的荷包?早上还没有呢,现在倒挂在腰上了。”佟贵妃将胤禛揽在怀里,一眼就看见腰上东西换了,知道他素来讨喜,这个不知道又是哪位赏下的。
“哥哥要跟我换的。”胤禛眼咕噜一转,笑眯眯地跟母妃回话。
“还‘要’?小鬼怕是你硬抢去的吧?”
“这次真不是……”胤禛悄悄抬眼看了看母妃脸色,赶忙实话实说,“不过也是看着我喜欢这花色的紧,便跟我换了。”
“禛儿,”佟氏哪里不知道这儿子的脾Xi_ng,想了想,却还是端着面孔细细叮嘱了一遍,“额娘知道你哥俩感情好,但现在你俩都慢慢大了,你定要牢牢记住,太子不是平常哥哥,将来他是君,你是臣,别胡乱要太子的东西,还有,要称太子……”
听母妃叮嘱,胤禛心里一颤,额娘确实细心谨慎,这么早已为他想到这些。不过想起后事,却难免有些心酸,抬头望着母妃,抿了抿嘴,带着些撒娇的语气,但也算第一次一板一眼地跟她说话:“谢谢母妃,儿子晓得。只是儿子看哥哥们现在读书辛苦,想着将来大了也必定不能像现在这样玩耍,以后太子哥哥听不到人叫他二哥岂不是很寂寞,倒是趁现在能让他多听几次也好。”
佟贵妃诧异地盯着胤禛看,胤禛也不低头,只是咬着唇看她。他前世便是最求坦诚之人,每每与臣子掏心掏肺,现在也不愿在至亲面前多加掩藏。
“母妃向来知道你聪明,想不到你竟能想到这些……这么小个人儿,哪来这么多想头……”佟贵妃听他说话,心情复杂,一时想着民间这么大点儿的娃子怕还万事不想的玩泥巴呢,生在皇家便生生被逼成了小大人,一时又怕惠极必伤,自己吓得自己心惊肉跳。
“额娘~~儿子本来就聪明……”胤禛看她脸色不对,又连连撒娇打诨扯开心思。
“小子好厚脸皮!”
“阿玛!”
康熙大步走了进来,免了礼一掀衣襟在炕上坐下,胤禛顺便蹭了过去。上一世兄弟们总是牢牢记着皇父皇父,先皇后父,自小不敢轻忽,如今才觉着不管谁先谁后,总是父子,能作小儿态引他开怀总是好的,心里一松,行动上便难免更随意放松些,反倒补上了前世不敢表露的濡慕之情。
康熙顺手将儿子揽在怀里,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才随意与贵妃话些家常。
其实他早就来了,只不过听里面贵妃训子便没有通报,听爱妃如是说也觉合乎规矩,但心里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直到禛儿说出那番话才震惊之余酸楚起来。自八岁起……便没有人叫过三哥了吧……又想着胤禛总不好好叫皇父和汗阿玛,每每一口一个阿玛的,再说也不改,只当他人小口拙,如今看,只怕也是这点儿孩子气的心思。
“禛儿极聪明,却是福相,有大智慧的,你不要担心,”他表兄妹一起长大,一眼就看出佟氏所忧,笑着在儿子额头打了个蹦儿,弹得他龇牙咧嘴的,说着把腕上的佛珠退下来,递给胤禛,正待他接又收了回来,扯了他腕子,亲自一层一层将细细的珠子绕了上去。
胤禛盯着腕上散发着幽香的珠串,一时心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