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孤身边,叫孤猪油蒙了心,当你是个好的!还说什么劝忠良、退佞臣,只怕恨不得我苍头素服,万箭穿心呢!”
“二……太子殿下!您怕是气糊涂了吧?!”
“哼!还说什么站班立衙,丹墀陛守,俱是一般的狼子野心——!”
胤禛远远的看着,被这么一通话当头砸下的自己立在那里,惊、怒、悲各种说不出Mo不着的情绪拧在一起,憋得脸色发青却说不出一句话,他想扑下去,说出来,去把那位贪嗔痴的兄长摇醒,让他好好看看眼前情景,可他动不了,只能远远地,远远地看着,隔着一层戳不破的纱,看着兄弟离心,君臣分野。
绿油油一片,这又是哪里?
对了,木兰围场。
他躺在那里,身边是谁?
不用看不用想也知道,自然是打小儿黏在他身上的十三弟了。
两人一般动作,俱是曲肱而枕之,头并着头,肩碰着肩,并无言语,半眯着眼在藏蓝色夜空下漫不经心地看着闪烁的群星,听着风中秋草荜拨,更鼓显出些迟滞的萎靡,巡夜的兵戈不经意间撞击,发出昏昏Y_u睡的节奏。
刚刚单骑伏虎的少年英雄却一个翻身,滚进自己怀里,脑袋抵进自己肩窝,伸手紧紧搂住兄长,像是要让二人血肉粘连,少年虔诚地近乎战栗,宛如童稚年纪受了惊吓时,小猫一般蜷在他怀里,“四哥,你说会……”
“不会。”他看着“他”反手揽住弟弟,轻轻拍打着脊背,一如当年。妃母去后的胤祥,闷在他怀里,低声问,四哥会不会也离他而去,那时,耳边想必也是这两个字,也是同样的坚定如铁、毫不犹疑。
“可是父子兄弟,已然这般……”
“不会,信我。”
“不忠不孝!”
什么?!怎么回事?!这评语怎如此耳熟?
“胤祥绝非勤学忠孝之人,如不严加约束,必当生事!”
这……似乎是他老父的声音,是他老父的语态。
天意终究弄人,才说过“信我”,便护不住这唯一的念想了吗?
这是哪里?怎么看不清,认不出,却又如此熟悉。
胤祥之府?不、不、不,他的怡亲王该是高门广户、红墙绿瓦、铜狮吻兽,这种地方如何住的?
是吗,果然是吗……
狭小、破败、门可罗雀的十三阿哥府邸,沉闷不敢言语的王子皇孙,伶仃稀少的洒扫仆妇,妇人孩子身上半旧的褂子,萦绕着整个庭院的哀愁惨淡……还有,他文章锦绣弓马娴熟的贤弟,怎生成了这般模样?!
面色无光、两眼深陷,二十多年笑盈盈的脸上如何只剩下愁云惨?瘦骨伶仃,一袭素帛套在身上,竟像是能压垮了他,当年的伏虎少年疏懒于病榻,竟是连马都上不去了,打小儿比自己壮实的身子,如今,拢在怀里抱回屋子,竟是不费力气……
这被腿病折磨的冷汗淋漓牙关紧咬唇角带血说不出一句话的是谁?
这二十多年父子情分一朝斩断推入谷底,被天颜骇的不敢称一声皇父的是谁?
这失了恩眷时时敲打只剩下诚惶诚恐噩梦连连,连兄王都不敢久伴的是谁?
他想扑下去抱住他,揽住他,叫醒他,告诉他这颓丧失了志气的兄弟,日后还有兄登大宝弟开襟抱之日,莫要踌躇自废,可他被一股力量束缚着,动不了,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只能陪在骨肉弟兄冷汗混杂着梦魇的床边,两手相握,试图如儿时一般,传递去最后一点安稳的热力。
胤禛突然明白了,他是在做梦,梦中那些,只是当年过往。
可这梦,他不愿做下去了,不是已经重生了吗?为何非要再将他扯入前世纠葛?
他想醒来,不愿再看,可他无力醒来。
那么,就只好看下去了。
“四阿哥登基,实非梦之所期也。”呵呵,做母亲的狠心起来,实在非常人能及。
不愿受尊位的太后,不愿叩新皇的御弟,不愿保社稷的王亲,不愿开新河的臣僚……可是,那又如何?!
隆科多至亲而仇雠相对,年羹尧心腹而不得善终,褔惠稚龄而夭,弘时盛年而折,兄弟中道捐弃,新法草创而改。
这场面,何其熟也……
胤禵半生陪了坟茔,胤禩终究不安其室。
兄弟相厌久矣,同情不曾有过,怜惜不曾有过,悔恨亦不曾有过。可此刻,看着榻上这骨瘦如柴吞咽不能的残躯,俯仰于污秽孤独之中,念起他一生争得惨烈,败得惨烈,举族离散,兄弟同死,再回头,依稀还能看见角落里破碎有如侪粉的纸鸢,那天空下童稚喧嚣的争执笑闹早已消散不见云烟,心中那些微的情绪,或许,是怅惘吧……
“皇上,奴才给您请安了,奴才日日祈祷圣体安泰……”
这是谁,他每日里称孤道寡早已习惯,可为何看眼前这人卑躬屈漆唯唯诺诺竟难过的紧?
“二哥免礼……”
世上还有什么事比剥夺自由更可怕吗?世上还有什么事比时间变迁更刻骨吗?
乌黑油亮的头发花白了,精光闪闪的眼睛浑浊了,笔挺刚健的筋骨弯折了,风流潇洒的仪态萎靡了,金线盘龙不染纤尘的靴子换了宽松布鞋,永远笙歌曼妙的笼罩消散了,只剩下青灯古佛,一支秃笔。
这人颓然伏在脚下,对着当年许以王侯之位的兄弟,一跪、一立,只剩尴尬。
还有,这是……躲不过去的,雍正八年。
正如他之前所念,一旦江山图治海晏河清,就会有,骨肉分,栋梁坼,棠棣不再,鹡鸰声远。
要中兴,要新政,便要人力,人心。火耗归公,摊丁入亩,整肃吏治,改土归流,清积弊,理赋税,整河道,用军事,平外患,这一桩桩,一件件,不是别人做的,不是!而是他兄弟二人,背心相抵,一路扶持。所以他不怕后世评论,无论如何,他知道,就像太史公之后,卫霍仍在一样,他的功业永远无法自青史上抹去。可是,只一样……
弟耗八年心血而朕得养八年心血矣。
被压制震慑了十四年,在兄长面前不时诚惶诚恐,胤禛懂得,也心疼到骨子里,恨不得用泼天的富贵砌一座安稳堡垒给他。
不顾身体,视事堪陵,久病讳医,他也体谅了,大丈夫自有X_io_ng怀,国事为上,只死命太医定诊。
在大臣面前颐指气使威风赫赫,那就更不必多提了,他真心愿见他如此。
可中道捐弃,终不相见,祥弟啊祥弟,你倒叫人,情何以堪哪。
漫天素白,一城冷寂。
他只道贤弟往西山养病,大有起色,兴冲冲起驾往探,却不想……
眼前跪了乌压压一片,素服麻布,是做什么?遮了灯笼,又是做什么?
还是如往常一样的整齐体面,崭新的袍服罩在身上,莲花底的靴子也套上了,颈子上的朝珠是自己亲自捡的赐的,手上的念珠是康熙四十八年的桂花树下,刚刚晋升的雍亲王亲手绕上去的,另一串鹡鸰珠不也是好端端套在自己腕子上……
“这,又是何物?”恍惚中天地万物失了真色,威风凛凛的大皇帝刹那间作了行尸走肉,一言一行皆是定法,全无心智,木木然盯着这一室素色。胤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