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看着,心痛难忍,他想拽住这个人,拽住这身龙袍,不要问,不要问出口。不问,一切还能回转,待到那懵懂不知世事的小儿郎当面锣对面鼓的答了出来,就再无可挽回。
“启禀皇父,王父临终前吞土明志,愿附涞水,以宿卫帝基。”
昭陵文皇帝绕着大大小小胡汉官员,茂陵武帝左右能伴着庐山Yin山,自己呢?呵呵,呵呵。
只道是高山流水葬知音,却终是死不同棺,葬难同椁,说到底,兄弟殊途。
收敛了情绪,时光走到这里,他已然麻木。五年孤寂如何?端午罢觞又如何?既是梦,便只当它是梦罢了。
其实,单留下自己一人清清静静也好,起码这忠敬诚直的兄弟不必陪着他一同受那千古骂名。
可是,又何必要让他醒着,去看那二百年风云际会,山河破碎。
走在前头是福。怡亲王陵他亲手操持,不容反驳。三华里神道,神道碑亭、火焰牌楼、五孔石拱桥、四柱三门石牌坊、平桥、华表、元宝山、偻佝桥、三孔桥、神道碑亭、神厨库、井亭、值班房、月台、宰牲亭、朝房、宫门、南北焚帛炉、隆恩殿、宝顶等。神道两侧松柏参天,园寝四周环以绿瓦红墙。为守陵,又特派了千总把总,设下护卫军,东西营房,东营房驻马步军兵,西营房驻护陵旗族员。护卫森严。
可有些事,非人力能企及。
他只道高卢广殿为势,可或许,正是这赫赫威势,害了他。
精通儒道的雍正皇帝自然能想到百年之后,酒榭楼台做了歌舞场,也能想到,历朝历代不过数世,大清永年也只是空词,可万万不曾想到,万万不曾想到……
竟要他亲眼目睹,祥弟他,坟茔洞开,棺椁破碎……骨Z_hi零落。
不!这只是梦!放开我!让我醒来!
胤禛心口痛的厉害,突然再次奋力挣扎,他实在不愿再看!他生生世世都不愿再看到这个场景!
可是挣不脱,拔不出,如同陷入沼泽,被牢牢束缚在炼狱之中,不能超度,无法升天。
“四哥!四哥!醒醒!醒醒!”
“祥弟!”
耳边熟悉的呼唤声渐渐将他从时空的洪流中带回,终于吃力的睁开眼,已然满头冷汗。
时间渐渐回溯,主人竟茫然不知身在何时何地了。
又是几声,撑着坐了一会儿,才渐渐清醒,眼前分明还是自己的书香、墨香、伴着檀木香气,对了,似乎还有,身旁孩子身上若有若无的“奶香”……
一切安然美妙的有如幻梦。
“四哥,你做恶梦了?”
“午间小憩而已。”望着辽远不可知处淡淡的应声,收回目光看着小小的胤祥两道细眉揪在一起,关切的学着给他抚背,胤禛突然觉得别样的后怕与满足,情不自禁一把将弟弟拢进怀里,自己的脸埋在他散发着清香的眉发间,叫着极少唤出口的名字,“胤祥,答应哥,你要好好的……”
胤祥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他今日本是为“寻仇”而来,早已决定若四哥不好好道歉不答应带他出去玩就绝不原谅他,可此刻,莫名的觉察到从噩梦中醒来的哥哥身上散发着一股难过甚至绝望的气息,他说不来是什么,只是自己也被抱的难过起来了,全然忘了初衷,只是忙不迭的点头,好像答应晚了就会错过什么似的,想了想,又伸手像模像样地够着抚了抚兄长坚硬的脊背,回音一般叮嘱,“哥哥也要好好的!咱们都好好的!”
第53章 问志
胤禛心中隐隐感到此事并未了结,却未能想到竟隔了这许久又重新拉扯出来。
他自开府领差已少入书房,近日无事又隔三岔五去看着点那一伙儿顽劣,正会逢皇父齐集诸子考察策问攻书。
可话一开口,胤禛已经直觉觉得与年前旧事脱不了干系。
“尔等读书参差不齐,喜好各异,都说说爱读什么啊?”皇帝目光灼灼中正而坐
,随手划了一条弧线,直响爱子,“太子,你先说。”
胤礽近来不时有萎靡之色,倒让胤禛不自觉悬了一把心,可算他知趣,在康熙面前还是绷紧了心弦,精神满满出列一躬:“启禀皇父,子臣幼承庭训,究天人之术,素爱温公《通鉴》二百九十四卷。”
康熙颔首,胤禛也心里点头,身为太子,肩承国之重担,得皇上亲自教养,习帝王之术,正解。
可一群平头阿哥都说喜欢……似乎就有些不对味了。
康熙随手点了几个,大大小小答案竟是一模一样,便很难不多想什么,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沉着声扫了一眼群子,“看来《通鉴》果然是一部好书,竟戳到这么多人心里了,来说说,还有喜欢的吗,都站出来?”
哥儿几个陆陆续续站到了前头,刚入学的胤禵茫茫然直着眼,偷偷瞧了一眼哥哥,老老实实垂手立了,胤祥撇着嘴有些委屈,故意探了头瞪他四哥一眼,终于没敢出去,胤禩似乎有些踌躇,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劲,可看着前排众人,还是不愿逆了群意,终于咬着牙跨了一步,胤祺看大家都上了,也有意跟着,被胤禛一把拉了回来,只好陪他兄长一同站着。
康熙不言语,一时间书房气氛有些沉寂,没人敢抬头看他表情,但胤禛局外瞧着,心里也佩服老爷子这份儿忍Xi_ng,换做自己,只怕早就发作出来,一溜踢去罚了。
“哦?这么好的书,你们倒是嫌弃了?”康熙看着剩下几个儿子孤零零的站着,眉头挑了挑,嘴里却不客气,反倒像是冷峻了不少,“你们几个倒是本事大,那说说吧,又喜欢什么劳什子?”
因着胤祉也在列,打头便是他,他少年时骑Sh_e文采均佳,这两年到渐渐偏了文,让康熙略有些不满,但也真是涉猎广博,这等出彩的时候,自然不屑于跟一堆小弟Di搅和在一起,此刻一身儒气,潇洒行礼,哪还有半点当年嚎啕的影子:“启禀皇父,子臣皆有所爱,难以取舍,然最好《通义》。”
“喝,《白虎通》!好书。你小小年纪,喜欢这个,倒是难得。”康熙眼中聚了些笑意,玩笑般继续打问,“喜欢哪一节啊?‘辟雍’职属?”
胤禛本老老实实站着,听见这话险些笑喷出来,被康熙一眼扫过来,才险险忍住了。这‘辟雍’是古代学宫,贵族子弟习文武艺之所,《通义》还专门点出学宫中教授‘Yin阳夫妻变化’之道,想必阿玛仗着群小听不懂开儿子的玩笑呢。
果然胤祉一下子红了脸,低着头脖子都热了,手足无措。
幸好康熙挥挥手,放过来他,又朝后看去,按顺序轮到胤禛,故而几个小的都看着他,胤祺更是提心吊胆开始苦思冥想自己的答案,他虽上学多年,可还真是不好汉学,于今囫囵读透的也就那么几本童蒙读物,倒是哪里好意思说呢。
“他脸上开了花吗?都看着他做什么?”康熙挑眉,倒把胤禛说的尴尬不已,看了看剩下这几个儿子,有意先跳过了他,老五是边都不沾,十四才刚刚开蒙,没什么意思,便指了指底下的十三儿,“胤祥,通鉴那么好的书,你怎么不喜欢啊?”
直到现在,这话一问起来,十三阿哥便有些委屈,讷声嘟囔出来,又瑟缩着不敢回头看兄长,“回汗阿玛,四哥不让,说那书虽好,不是我现在该看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