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片山林来说,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捕食者与被捕食者,还有几乎未曾变过的山峦原野,这便是这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所有的组成。
当林晚听到这些话时,她心猛然被狠狠撞击了一下。在她身前,粗犷魁梧的阿塔纳笑了笑,道:“怎么,害怕了?”
“没有,只是刚才你所说,倒与我的世界有几份相像。”林晚苦涩一笑。
阿塔纳重重拍了拍她的肩,放声大笑:“你们这些走在刀尖上的人啊,就是想得太多!我们的世界可要自在多了!”
林晚是在寻找山路时遇到这个豪迈的北狄汉子的。阿塔纳常来山中打猎,以前也在华夏住过四五年,因而能与林晚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林晚对北狄猎户的生活十分感兴趣,便随着阿塔纳一起打猎。起初阿塔纳还怀疑林晚的能力,可在接了林晚两掌后,饶是他天负神力,也不得不对她肃然起敬。
在山中行了良久,两人将马系在树上,翻身攀上险峻的崖壁。爬了半晌,阿塔纳忽然停住身形,竖耳倾听。林晚如法炮制,细细听来,只闻崖顶传来咆哮声和激烈的搏斗声,她暗中望去,险些叫出声来,只见崖顶上三四只狼围住了一只健壮的公鹿,那公鹿死命护住身下两只小鹿崽,身上已经被狼咬出了淋漓鲜血。阿塔纳眼疾手快,一把将林晚拉近隐蔽的灌木丛中,屏息不动,眼见那公鹿命悬一线,林晚焦急不已,在他耳畔悄声道:“为什么不救救他们?”
阿塔纳看了她一眼,只是摇头。林晚见状想拔剑跃出,却被他用力拽住了胳膊,动弹不得。不多时,三只鹿已先后毙命,狼群心满意足,衔着战利品慢慢离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阿塔纳一跃而起,弯弓搭箭对准一只巨狼的后脑勺,他暴喝一声,长箭飞射而出,正中目标。那狼脑浆迸裂,一命呜呼。其余数狼见到神威凛凛的阿塔纳,连示威也不敢,叼着猎物纷纷一溜烟逃了去。
“嘁,打猎时间久了,这山里畜牲都认得我了。”阿塔纳不屑一笑,扛起死狼,转头望向林晚,却见她怔怔望着地上残存的血迹,神色黯然。
“你……为什么不救它们?那两只小鹿,明明才……”林晚第一次目睹如此血腥的捕猎,竟有些哽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塔纳挠了挠头,不解地看着她,“弱肉强食,这是天理。难不成你只让鹿活,不让狼活下去吗?这山里的猛虎和熊瞎子多得数不过来,狼遇到它们也要夹着尾巴逃命。要照你说的话,岂不是狼该活,虎熊该死了?”见林晚一言不发,他叹了口气,道,“小姑娘,你们华夏不是有句话叫‘制天命而用之’吗?狼吃鹿,人猎狼,这是野兽的天命,是天理。你要是逆了这物竞天择的天理,还怎么做人啊?”
林晚听到此处,沉默良久,忽道:“阿塔纳大哥,你好像对华夏……很了解。”她却未曾注意到,阿塔纳的眼中忽而闪过一抹奇异的光。顿了片刻,阿塔纳方才一笑,耸了耸肩应道:“你们华夏人啊,成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一点也不快活!小姑娘,不如你跟着我去看看我们的世界吧,那时你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人生!”
“我不是华夏人。”林晚听闻此言,心中作痛,突兀转移了话题,“我母亲是安息人。”
“……安息?”阿塔纳迟疑了一下,仔细凝视林晚许久,又道,“你说你姓林?”
“我父亲姓林。”林晚简洁答道。阿塔纳沉思片刻,嘴角流出一丝不明所以的笑容,喃喃道:“原来如此……”林晚并未注意到他神情的怪异,道,“你是在介意北狄与安息的旧仇吗?”
阿塔纳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原来你也知道。”他抬头遥望片刻,又道,“我先父曾说,北云帝国也好,安息三国也罢,我们都不应拘泥于旧仇。人生不过百年,要是在仇恨中度过一生,活着又有何意义呢?我们人啊,需要为心而活的。”
山林间再度寂静下去,只闻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不远处丛林中隐约传来异动,两只野鹿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对立不语的两人。
“呵呵,其实他说的话,我是信不过的。”阿塔纳看着林晚许久,方苦笑道。
林晚垂着头,一动不动。忽而她猛然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琥珀眸子直视着他,轻声道:“我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