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沧海郡。
临海之地人烟繁盛,虽在冬日,依旧是软红十丈,萧鼓喧空,几家夜宴。
更何况是今日。
在江湖各路人马暗自备战、明争暗斗的日子里,新的年岁已悄然划过,而现下,已是元宵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玄衣男子轻轻倚在酒楼窗边,俯看着花市如昼明灯,轻轻一叹,低吟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他身后,一青衣男子缓缓推开小隔间的珠帘,沉沉一笑:“苏味道只怕说错了话。明月未逐你而来,不速之客倒是找上了门。”
“一杯酒欠了十五年,如今终于补了来,倒不能算是不速之客。”玄衣男子收回目光,轻笑道,“你的这杯酒,可备好了?”
青衣男子将手中提的小瓷坛放于桌上,向羊脂玉壶中斟了些许,坐了下来,“一坛玉练槌,可合心意?”
“多谢款待。”玄衣男子提起酒壶,向两只小小琉璃杯中倾酒。窗外宝月沉沉,满街香车宝盖。儿童嬉戏相逐,红妆踏月穿市,花灯弄影,望舒流辉,一如当年。
十五年前,同是元宵佳节。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缛彩分地,繁光缀天。
天色渐暗,万俟钺牵了骏马,于熙攘人群中艰难前行良久,才进了一家酒楼。将马交于小厮,他抬步进楼,才发觉此地已人满为患,几乎无落脚之地。人群围着厅中舞女喧闹,那舞女玉面纤腰,舞姿奇美,众人皆是大悦。
万俟钺自幼清心寡欲,对这红粉佳人无甚兴趣,见无处歇息,便打算拂袖离去。忽而楼上传来一声尖叫――竟是一小女孩失手掉了花灯,匆忙去抢时不慎从楼上径直摔向厅中舞女!万俟钺反应极快,不假思索便冲了上去。他左手在身前那人的肩上撑起,身子凌空跃起,旋而右足轻点另一人肩头,流星一般飞入了厅中。见女孩儿与舞女即将撞上,万俟钺左手拉住舞女臂弯,将她扯到一边,右臂成弧,勾住了那小姑娘护入怀中,继而左足轻挑,将快要落地的花灯径直踢到了小姑娘的手中。厅中众人先是一怔,继而一迭声的喝彩。万俟钺不愿引人注目,放下小女孩,闪身跃了出去。他跃出大厅,正欲寻找自己的坐骑,却听楼上窗内有一青年朗笑道:“阁下好轻功,不愧是玄祭堂的天骄啊。”
万俟钺闻言登时警觉,抬首望去,只见一青年男子手持琉璃酒杯,正笑吟吟看着他,目光神秘莫测。这青年与他年岁相仿,眼神却令人捉摸不透,似乎是生了一双久经世事的老人的眸子。见万俟钺面色不善,他扬了扬酒杯,又道:“阁下既想喝酒,为何不上来共饮一杯?”
听他邀请,万俟钺还以一笑,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他闪身跃起,从窗中进了隔间。在烛下仔细看那青年,他才发觉对方浑身上下都弥漫着锋芒毕露的锐气,眉眼凌厉,神色傲然,虽言语客气,看他的目光中却有掩饰不住的自傲与狂放。青年放下酒杯,道:“青岚馆,北天权。”
“玄祭堂,万俟钺。”万俟钺心中谨慎,但面上云淡风轻,随意坐下。两人对视片刻,异口同声道:“久仰了。”
“昔日久闻大名,今日一见,万俟公子果然是人中龙凤。”北天权注视着万俟钺,目光又多了些好奇。万俟钺正欲还言,就听他续道,“可惜,武功和相貌都是人中龙凤,人却是个榆木脑袋。”
万俟钺虽性情极好,听了此话,也不由得怒意微生,他按下愠色,平静道:“北公子何意,在下不解。想来以阁下之聪慧,激将法还不屑于用在此时吧。”
北天权闻言,却是一乐,啜了口酒,道:“阁下是真的愚笨,还是戏弄于我?异国刺探,本就风险极大。而阁下为了两个素不相识的异邦布衣,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贸然出手,虽说阁下出手极快,但只要是北云族的高手,都可认出这是玄祭堂的功夫。如此一时冲动,岂非痴傻?”
他一边说着,一边注视着万俟钺面容。只见万俟钺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目光冷然:“那依阁下之意,他人性命大可置之不理,袖手旁观?”
“不错。”北天权长笑数声,“可惜你这么难得的大美人儿,却被玄祭堂一群老朽教成了满口仁义道德的榆木脑袋,哈哈哈哈……”见万俟钺面上已是乌云密布,他斟了一杯酒递上,忍笑道:“来,上好的玉练槌,可合心意?”
万俟钺冷然拂袖起身,道:“恕不奉陪。”他正欲离开,忽听北天权道:“我难得对一个人如此感兴趣,难道阁下没有同感?还是说……你对未来的敌人如此不上心?”说着,北天权持杯起身,转到万俟钺身侧,似笑非笑靠着他耳侧轻轻说道。万俟钺立刻后退半步,离他远了些,生硬道:“阁下与我已为敌手,莫要再提未来。”
“唉,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榆木脑袋。”北天权双目满是嘲意,再度上前半步。他与万俟钺身高相近,两人的鼻尖已经离得极近。万俟钺不解他何意,正要出言,就见他将琉璃杯递了上来,神秘一笑:“当真不喝?以酒会敌,岂不风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