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不鲁趁着夜色溜进了撒尔纳的帐子,还未坐定,撒尔纳就道:“部中又有民乱?”
“愈发严重。”楚不鲁点头,忧心忡忡,“华夏商人大举收购我北狄六宝,那些尸位素餐的贵族们纷纷在族中搜刮,累得各部民众无瑕从事生产,且民怨滔天;加之征战徭役过重,如今的北狄八部除了我们两部,余下诸部已被内忧蛀空了。”
撒尔纳嘴角轻挑,他早已察觉这批华夏商人出现的时机不对,而他们的所作所为,恰恰间接将北狄八部民众与贵族、尤其是可汗家族的矛盾推上了顶峰。仔细想想,这不似阴谋,反而像某个奇才步下的阳谋,意在激化北狄内部矛盾,使北狄主力迫于民怒班师回朝,而他也可借机……他笑了笑,道:“那咱们还真是得谢谢这批商人背后的金主了。内忧外患,民怨滔天,一旦前线失利,就成为压垮可汗家族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是输了久安此役,我们就可借势讨伐暴君,除暴安良;若是赢了……天赐良机也不可不用。”
楚不鲁一拍脑袋,登时明了:“我们就自己给那家伙来一场失利!”
“不错。话说回来,诸英。”撒尔纳似笑非笑看向他,“你真的这么愿意我取而代之?”
“不然呢?”楚不鲁大咧咧摊了摊双手,叹了口气,“铎辰,我知道自己是莽夫一个,治不好部族。这些年若非学着你铎辰部管理着,诸英部只怕会跟其他部一个样。阿尔思兰和那几个不中用的单于都是无知小儿,再这样下去,我们八部还有生路吗?我和你说句交心的话,我这辈子啊,只要看着大伙有肉吃,有房住,再也不用忍饥挨饿、颠沛流离,我就心满意足了。铎辰,我相信你能做到。”
撒尔纳默默注视着他,半晌,肃然起身:“诸英,我纵是比你多了几个鬼点子,却远远不如你磊落,你放心,我们会如愿以偿的。”
两个汉子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对视许久,而后一齐起身出帐。
“多好啊,替大伙谋福,死之后大伙会记着你的。”楚不鲁露出了朴实的笑容,“咱们既然生在单于家里,就得帮大伙造出一方好天地来。”
“为国为民,生前身后,百姓会记着的。”撒尔纳淡淡一笑,看向不远处准备出发的大军,“北狄的明天,不会毁在那群废物手里的。天塌下来,还有我们扛着呢。”
阿尔思兰从王帐走出,耀武扬威地登上了金车,在他的车驾后,撒尔纳、楚不鲁、岩木、乌力吉四大单于率军静立。
“全军出击,攻城!”
东方,一抹鱼肚白破开昏沉的夜幕,将稀疏的晨星一颗颗吞噬,可太阳依旧没有现身,天边,只有惨白的阴云。
乍暖还寒的烈风吹过,在沙场上吹出一道道黄尘的浪潮,向久安郡城滚滚压去。
黑压压的军队在狼旗下出现了,角声漫天。
久安郡城城墙和城下紫黑污迹分外醒目,每一道凝固的血痕上,都挣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注视着狂澜之下的久安。
唐钧和乐正秋风站上了城墙。长风扑面而来,唐钧沉声道:“风向不利,慎用火炮,现在风力太大,火炮的精度根本不受控制。”
“如此风势,弓箭已成摆设,只能先上滚木礌石。”乐正秋风回头望去,城墙左进堆满了木石,而城墙下,久安的居民们正一车一车地运来新的砖石,这些即将从北狄头顶倾倒而下的木石瓦砾,曾经是他们幸福而温暖的家。而在更远处,更多的百姓与军士一道,奋力挥斧拆去更多的建筑,源源不绝地运往城墙。
毫无预兆的,一声长角压过了所有号角声,北狄大军出动了。
城门外驻守的将士瞬间被淹没在黑漆漆的潮水中,每一位将士直至倒地,也从未放下手中的刀刃,潮水转眼间撞上了城墙,延伸出密密麻麻的云梯、冲车和投石车。
北狄军士在木幔的掩护下冲到了墙下,云梯高高竖起。唐钧大喝一声,手中令旗重重挥下,瞬间,一批夜叉檑被狠狠投下,正在攀城的北狄军士多数脑浆迸裂,狼狈不堪地砸在了城下;继而滚木擂石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