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往下沉。
明烛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有水，黑色的、无声的水。水从上下左右同时涌过来，没有方向，没有表面。他在水中间，往下沉，无可挽回地往一个没有底的深处跌落。一块被丢弃的石头，持续地往下坠。
他看到了一些画面。灵犀在万灵阁里对着滚动条睡着了，下巴压在一本翻开的古书上。惊鸿在逐风场上跑圈，一圈又一圈，天黑了还在跑。灵儿蹲在青丘院的花圃里，用一个极小的铜壶给一株发了芽的灵植浇水。
画面消失。重新往下沉。
他看到了熊罴。熊罴站在凡世一条泥路上，路的两侧是干涸的田。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服，肩上扛着一卷席子。他的眼神是空的，空了五十年的那种空。明烛想叫他的名字，但没有声音。张嘴的瞬间嘴里灌满了黑色的水。
画面消失。继续往下沉。
他看到了苏衍。少年苏衍。站在万灵阁禁书区里，手里捧着一本发黄的古籍。他的眼睛很亮。明烛在这双眼睛里看不到疯，看到的是一种比疯更可怕的偏执：我知道世人都错了，只有我是对的。
苏衍擡起头，目光穿过灵境的屏障直直地看过来。嘴唇动了一下。明烛听不到声音，但从口型读出了那个词：「七。」
暗渠里的水声把明烛拉了回来。意识在灵境和身体之间短暂地触碰了一下。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但闻到了暗渠里特有的气味，湿石、寒水、惊鸿背上的汗和泥。他想动手指，手指没有动。
但他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右肩伤口的位置在发热，一种极缓慢的、均匀的回温，从骨头往外扩。一圈。又一圈。伤口中心亮了一盏极小的灯，光不强，但在黑暗里。鸾凤圣泪。青翎在他倒下前落下的那一滴眼泪。
赤金色的圣泪正在他体内与化蛇毒液交战。毒液从伤口边缘往深处缩，圣泪在从外往里逼。每一轮逼迫都会在血管里留下一道短暂的灼痕。灼痕消退后，皮肤从灰白慢慢回到一种接近正常肤色的淡黄。
玉简突然烫了。比温更剧烈的烫，从袖子内袋里传出来的热量在一息之内穿透了衣服。明烛的袖口开始冒极淡的白烟。惊鸿没有注意到，在蹬水，所有注意力都在脚下的暗渠水道里。但灵犀注意到了。
她在暗渠出口停下来，举高羽扇，青焰光芒照在明烛袖子上。白烟在青焰光里呈现极淡的银白色。「他的袖子……」灵犀伸手去碰。手指隔着衣服按在玉简的位置上，立刻缩了回来。
「太烫了。」她把羽扇夹在腋下，单手解明烛袖口的系绳。「不能让它继续加热，它在他袖子里，挨着他的皮肤。」
惊鸿停步。把明烛从背上换到怀里，靠在暗渠石壁上。明烛的头发散的，半张脸埋在惊鸿胸口。嘴唇还是白的。眼皮还在跳。灵犀解开袖口系绳。袖口松开的一瞬间，一道白色强光从袖子内部炸了出来，灵文玉被彻底激活时特有的白，白到能看见光里浮动着无数细微的古篆灵文碎片，密密麻麻，被撕碎了洒在光柱里。
玉简在尖叫。灵台层面上的尖叫。明烛的意识在光和尖叫的夹击中猛抽了一下，整个人从半昏状态被拽了出来。
他睁开了眼睛。「明烛！」惊鸿的声音很近，但听起来很闷。暗渠的回音把每一个字都搅成一团。明烛的瞳孔极快地收缩。从梦境到现实，只用了一息。他的右手动了一下，手指碰到自己袖子里滚烫的玉简。
玉简在往外蹦。活物一样，在袖子里一突一突地跳。明烛低头。右肩上的毒牙还没拔下来。半透明的牙管里已经空了，毒液全注入体内。但牙尖还在骨头和肌肉之间。它还是化蛇身体的一部分，还是能杀死化蛇残魂的武器。
他伸手去拔毒牙。手指碰到牙根的瞬间，左臂的断裂处发出了警告，比痛更严重的警告。骨头断口在摩擦中错位了。整条左臂从肩到手腕都在发僵发冷。他用右手。右臂擡起来，绕过胸口，够到右肩上的毒牙根部。
握住。往外拉。
毒牙从肉里脱离的时候发出了极小的摩擦声，像从冻硬的泥里拔出一根棍子。拔出来之后，牙根上带着半截已经凝固的黑色血块和一圈灰白色的人体组织。牙尖上的幽绿色已经彻底消失，毒液空了。但牙本身还在微微发磷光，化蛇的遗毒残余，还够最后一次用。
明烛把玉简从袖子里掏出来。玉简在他的手掌上弹跳，每跳一次，表面的古篆灵文就亮一轮。那些文本倒着冒出来的，字从简面内侧往外浮，浮到表面再翻回去。太亮了。亮到明烛能看见玉简内部凝着一层极薄的灰色雾气。
苏衍的残魂。第一枚灵殒。它在怕。
「灵犀，」明烛的声音哑到说出来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说了。「散开。」
灵犀抱着灵儿退了三步。惊鸿退了两步，往墙边退，背后的石壁湿漉漉的，粘贴去衣服立刻被浸透。明烛右手握着玉简。骨折的左手靠在小腿上，勉强固定着毒牙。他把毒牙的牙尖对准了玉简正中心。
玉简的跳频突然停了。停了一息。然后玉简变了形，灵体的变形。苏衍的残魂从玉简表面浮了起来。极薄的、半透明的灰色人形，几乎看不出五官，但轮廓是明烛在灵境里见过的那张脸。少年苏衍。十六七岁的苏衍。那双偏执的眼。
灰色的嘴唇动了。「放，过，我。」
求饶谈不上。是命令。用残魂残存的意志穿透灵文玉的封印层直接打入明烛的灵台。明烛的灵台在那一刻剧烈震动。和苏衍残魂的直接接触触发了第七枚灵殒，藏在他灵魂深处的荒主碎片。两个苏衍，隔着五十年，隔着魂和器的界限，在他体内同时说话。一个说「放过我」，另一个只说了两个字：「七裂。」
明烛的右手抖了一下。毒牙的尖在玉简表面划出了一道极细的白痕。
「你，不，敢……」
苏衍的残魂从玉简上凸出来得更厉害了。整条半透明手臂从简面伸出来，五根没有实体的手指往明烛握牙的右手手腕抓过去。碰到了。碰到的瞬间，明烛的右手腕失去了一部分温度。残魂在吸。
但鸾凤圣泪先到了。明烛体内的圣泪灵力沿着经脉从右肩往手腕方向涌。赤金色的微光从明烛手腕皮下透了出来。残魂碰到赤金色光的手消散了。灰雾在青焰光芒下卷了一下，缩回玉简。苏衍残魂发出一声灵台层面上的嘶嚎。
明烛抓住这一瞬。毒牙压下去。不是刺，是压。用毒牙的钝端压在玉简正中间的符印上，然后顺时针转了半圈。
灵文玉碎裂的声音和普通石头不同，绵。裂纹从毒牙压入的位置往四周扩散，每扩散一寸，简面就失去一分光泽。裂纹是白的，和玉简发光时同样的白。
「不……」